回到青云宗的时候,迎接林北的不是欢迎,而是一场暴风雨。
“三年?你答应剑无极三年后和他单挑?”顾长空坐在宗主大殿的紫檀木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知不知道剑无极是什么修为?化神后期!距离渡劫只差一步!你一个筑基后期,三年时间能突破到化神期?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林北站在大殿中央,黑玄铁棍竖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宗主,我没有答应三年后赢他。我答应三年后去和他打。”
“有区别吗?”
“有。赢不赢是结果,去不去是态度。”林北说,“如果因为怕输就不敢赴约,那我的棍道从上就是虚的。”
顾长空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怒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你这个人哪。”他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几百年,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这种把‘不怕死’当饭吃的。”
“宗主,我还有一件事。”林北从怀中取出那页关于天柱山的笔记,“我要去天柱山,取九州鼎中的一样东西。竹杖翁——也就是北冥渊前辈——会和我一起去。”
顾长空的眉头猛地皱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北冥渊?棍皇北冥渊?他还活着?”
“活着。万兵大会上坐着那个拄竹杖的老头就是他。”
顾长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北冥渊渡劫初期,如果他愿意陪你去天柱山,安全上老夫放心。但天柱山不是简单的地方,九州鼎周围的封印九死一生。你确定要去?”
“确定。”
顾长空停下脚步,看着林北的眼睛。
“好。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活着回来。青云宗的棍道一脉,不能没有你。”
林北笑了笑。
“宗主放心,我这个人命硬。”
从宗主大殿出来,林北去找了竹杖翁。
老人没有进青云宗的山门,而是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茶棚里。林北到的时候,竹杖翁正坐在茶棚外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竹杖,在地上画着什么。
“来了?”竹杖头也不抬,“坐。”
林北在他身边蹲下,看向地上画的图——是一座山的剖面图,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有些是上古文字,有些看起来像阵法的结构图。
“这是天柱山的内部结构图。”竹杖翁说,“老夫三百年前绘制的。九州鼎在山顶,但通往山顶的路不止一条。明面上的石阶路有九道禁制,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方法来破解。暗地里有一条密道,是当年开凿九州鼎的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密道在哪?”
竹杖翁用竹杖点了点山体侧面的一处标记。
“山腹中,地下三百丈。入口藏在一个天然溶洞里,被封印封住了。那个封印不强,但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什么人?”
竹杖翁抬起头,看着林北,那只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体内有定海神铁碎片的人。”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条密道……是金箍棒的主人留下的?”
“老夫不知道你口中的‘金箍棒’是什么。”竹杖翁说,“但老夫知道一件事——天柱山下的那条密道,只有体内有那块黑铁气息的人才能进入。老夫三百年前试过,进不去。但你可以。”
林北沉默了。
第二块碎片在九州鼎里,而进入密道需要第一块碎片的气息。
这是一个闭环——他必须先得到第一块碎片,才能进入密道去拿第二块碎片。而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块。设计这个闭环的人,仿佛预见到了他会一步步走到这里,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天后出发。”林北说,“我回去安排一下弟子们的事。”
“不急。”竹杖翁忽然说,“在走之前,老夫想看看你的棍法。”
林北愣了一下。
“在这里?”
“就在这里。”竹杖翁站起来,竹杖在地上顿了顿,“用你最强的力量,打老夫一棍。”
林北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渡劫初期的修为在他体内如浩瀚海洋,深不可测。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去打一个渡劫初期的强者,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林北知道,竹杖翁不是在刁难他,而是在测试他——测试他的棍道到了哪一步,值不值得北冥渊陪他走这一趟。
林北握紧了黑玄铁棍。
“前辈,我来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炸开一个浅坑。黑玄铁棍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竹杖翁当头砸下。这一棍没有任何保留,用上了定海诀第一层的全部力量。
一棍定海。
竹杖翁抬起竹杖,轻轻一拨。
轻飘飘的,像拨开一片落叶。
黑玄铁棍被竹杖带偏,砸在了旁边的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林北整个人被这股巧劲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力量够了,技巧不够。”竹杖翁说,“你的棍只有‘砸’,没有‘引’。棍不是锤子,不是只有砸下去这一种用法。棍可以拨,可以挑,可以缠,可以带。你只用了棍的十分之一。”
他从林北手中拿过黑玄铁棍,单手握住棍尾,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但林北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吸力,像漩涡一样将他往棍子的方向牵引。
“这叫‘引’。”竹杖翁说,“用棍画出圆,让对手的力量被你的圆带走。你的定海诀第一层叫‘一棍定海’,定的是谁的海?是你自己的海,还是对手的海?”
林北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定海诀第一层“一棍定海”,他一直理解为“一棍下去,什么都能定住”。但竹杖翁的话让他意识到——定海,定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
只有先定住自己内心的海,才能去定外界的海。
“多谢前辈指点。”林北深深鞠了一躬。
竹杖翁把黑玄铁棍还给他,重新坐回石头上。
“去吧。三天后,山脚见。”
回到无名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林北召集所有弟子在道场空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去天柱山办一件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风吟和姜行舟负责训练和管理。
弟子们炸了锅。
“师父又要走?”铁牛一脸委屈,“上次去断龙崖说三两天,结果去了四天。这次一两个月……”
“那不是回来了吗?”林北说。
“那是回来了,但俺们担心啊。”
常磊没有说话,但他用左手握紧了棍子,指关节发白。
苏小晚的眼睛已经红了。
“师父,你会不会……回不来了?”她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林北蹲下来,看着苏小晚的眼睛。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答应风师父的。”
“我回来了。”
“可是……”
“丫头。”林北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要对我有信心。我可是要当万兵之主的人,死在天柱山算怎么回事?”
苏小晚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弟子们散去之后,道场空地上只剩下林北和风吟。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月光如水,洒在白色的石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你又要走了。”风吟说,声音很轻。
“嗯。”
“上次断龙崖四天,我差点下去找你。这次一两个月,我怎么办?”
林北转头看着她。月光下,风吟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断龙崖的方向,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白长棍上的风纹。
“你担心我?”
“我说过了,我担心的是弟子们。”
“那你自己呢?”
风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自己也担心。”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中的一丝叹息。
林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石阶上的手背。风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我会回来的。”林北说,“这次我跟你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
“上次的四天不算。一两个月才算。”
风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你要是骗我,我就去天柱山把你找回来,然后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走不了。”
林北笑了。
“好。”
风吟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拿开他的手,站起来,银白长棍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活着回来。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三天后,天还没亮,林北就出发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黑玄铁棍和竹杖翁给他的那已经裂纹密布的短棒。短棒已经不能用了,但林北把它带在身边,像一个符。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竹杖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人拄着竹杖,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看起来像要出门远行的乡下老农。
“来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山道上,朝中州的方向出发。
走出不到五里,林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峰的方向。
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道场的轮廓模糊不清。但他能看到山顶上有一个人影,白色的,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银白色的长棍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光。
风吟。
她来送他了。
林北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竹杖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个女娃娃,不错的。”
林北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三万里路,两个人的旅程,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