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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晨四点。

又一天。

她掀开棉袄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灶房。烧火。淘米。切咸菜。

添水的时候,水瓢在缸沿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灶膛里柴噼啪响。火苗窜起来,映在那张十七岁的脸上。颧骨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圈,下颌线条利落了,皮肤底下有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棒子面粥在锅里翻泡的时候,她没有翻书。

她把灶台角落那本俄语书往里推了推,腾出一个放碗的位置。

书页的边角已经卷了毛边。第四十四页折了一道印子,是昨夜翻到的地方。

早饭端上桌。

五碗粥,三碟咸菜,薄饼子。

江念云坐在桌角,筷子没碰碗。江念民闷头喝粥,喝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手腕上的灶灰,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低下头去了。

江建国坐在主位,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缸底那条裂缝对着他的掌心。

王桂香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出声。

一桌人坐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像漏雨。

江念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摞进搪瓷盆,转身去灶房刷碗。

水龙头拧开,细细一道水冲在碗底。

院子外头,巷口方向,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远了。

刷碗的手没停。

明年秋天,县服装厂招工考试。

子还长。她不急。

刷碗的水声停了。

江念星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架,拿抹布擦了擦手。碗架第三层的搪瓷碗缺了个口,是前天江建国摔的,缺口那块瓷茬子锋利,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掉渣,搁回原位。

半个月。

退亲的消息在县城传了半个月,从巷口传到厂区,从厂区传到学校,最后在供销社柜台前头绕了一个完整的圈,回到了江家院门口。

张大爷的豆腐脑摊子上,有人蹲在马扎上吸溜粥,嘴里带出一句“江家那大闺女”。不用说后半截,前半截已经够了。听的人撇撇嘴,鼻子里哼一声,筷子往碗沿上磕两下,换个话题。

供销社李大姐更直接。有人来打酱油,瓢子伸进缸里晃一圈,边晃边扭头朝旁边那人嘀咕:“听说了没?江家那闺女连班都上不了了。”

瓢子提出来,酱油往瓶口灌,滴了两滴在柜台上,李大姐也懒得擦。

江念星路过供销社门口时,正好听见最后那半句。脚步没顿。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她换了只手拎着,继续往前走。

上不了班。

这件事她昨天就知道了。

纺织社的妇女主任亲自来送的通知。一张薄纸,盖着社的红戳子,措辞客气但硬:“因作风问题影响集体形象,经集体讨论决定,辞退江念云同志。”

送通知那天下午,江念星在灶房切白菜。隔着一堵墙,妇女主任的声音板正,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砸在王桂香的天灵盖上。

王桂香追出院门。

棉鞋底子啪啪拍在土路上,拍到巷口的时候,妇女主任已经骑上了自行车。后座夹着公文包,链条哗啦哗啦转起来,头都没回。

王桂香站在巷口,右手举在半空。手里攥着半包红薯,是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准备塞给妇女主任的。

没塞出去。

半包红薯举了五秒,放下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灶房的时候脚步重得砸坑。没进灶房。直接进了正屋,门帘哗啦一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响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江念云的位子空着。

碗筷是江念贝端进去的。端出来的时候,碗里的棒子面粥只少了一层皮,馒头掰了一个角,掰下来的那块搁在碗沿上,都没进嘴。

从那天起,江念云没出过屋。

窗帘拉得死紧。白天黑夜分不清楚。隔壁屋的动静越来越少,偶尔传出来一声翻身的响动,床板嘎吱一下,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家里多了一张白吃饭的嘴。

王桂香的算盘拨得更勤了。早上拨一遍,晚上拨一遍。珠子碰珠子的声响从正屋传出来,清脆、密集、带着一股子焦躁。

“一个月口粮又多出一份,还欠着利息没还完……”

嘟囔声从门帘缝里漏出来,尾巴拖得老长。嘟囔完,一双眼往江念云房间的方向剜过去。

门帘纹丝不动。

里头的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剜了两天,江建国开口了。

晚饭后。堂屋。旱烟杆子叼在嘴里,烟丝烧到了底,火星子一明一灭。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茶叶沉在底下,泡成一团深褐色的渣。

他把烟杆从嘴里,铜头朝桌沿上磕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散了。

“大云的事,不能拖了。”

嗓门不高。但那股子“定了就是定了”的劲儿,比拍桌子还硬。

“赶紧找个人嫁了。县里不行就往外找。”

王桂香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大拇指顶着针尾,针尖扎在鞋底的粗麻布里,没。

她抬头。

两口子的视线在烟雾里碰上了。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嫁”字砸下来,王桂香的针重新扎进了鞋底,一针,一针,一针。

比刚才快了。

隔壁屋。

江念民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枕头上抬起来。

“早该嫁了。留在家里害得全家跟着丢人。”

声音闷,带着起床气,但每个字都利索。

另一头,江念贝的声音尖着接上来:“就是!她走了我耳子也清净!学校那帮人天天拿这事挤兑我,烦都烦死了!”

最脆的是江念宝。

筷子往碗里一,饭粒崩出来两颗,滚到桌面上。

“大姐要是再不走,我在学校都没法待了。上回刘栓子当着一场的人喊我’退亲佬他弟’,我差点没把他牙撅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商量的口吻,拿捏的节奏,像供销社里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清点过期的库存,这批货占地方、碍事、还影响门面,赶紧处理了。

没有一个人提“问问大姐自己的意思”。

连“大姐”这两个字都叫得敷衍,舌头卷都不卷,牙缝里带出来的。

江念星蹲在灶房门口涮锅。丝瓜瓤子在铁锅底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节奏均匀。

堂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灌进来。

她把丝瓜瓤子翻了个面,继续刮。

隔壁,江念云的屋子里。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切在水泥地面上,窄窄的一条。

江念云坐在床沿上。被角攥在两只手里,十手指头嵌进棉花套子的缝隙,指节拱起来,一节一节的,像是要把被面拧出水来。

堂屋的声音穿过薄墙,一句一句,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赶紧嫁了。”

“早该嫁了。”

“她走了耳子也清净。”

“再不走我在学校都没法待了。”

嘴唇张了一下。舌头顶着上颚,一个音都没挤出来。

不是不想喊。

是喊了也没用。

工作没了。通知单上盖着红戳子,妇女主任扔下一句“集体讨论的结果”,连申诉的口子都没留。

钱没有。上班第一天起,工资就被王桂香以“交家用”的名义全数拿走。十八岁到现在,手里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不够买两斤红糖。

户口在家里。关系在家里。没有介绍信,出了这个县城,连买张长途汽车票都没有单位盖章。

三样东西。工作。钱。介绍信。

一样都没有。

三条锁链,拴在同一桩子上。

被角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褶子底下,棉花套子挤成一团,硬邦邦的。

堂屋那边又传来王桂香的声音,隔着墙,每个字都清楚。

“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这事我跟你爸商量着办。”

顿了一拍。

“明天我托人问问,石桥镇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远点也不怕,嫁远了,名声传不过去。”

名声传不过去。

六个字。

江念云的手指从被角里抽出来,指尖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

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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