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那所叫“县直机关幼儿园”,在老城区中心,她上午八点打了个电话——名额从年初就满了,排队排到明年春天。
私立那所叫“小太阳幼儿园”,在主街拐角,学费一学期一千二。
沈念溪带着糖宝和刘桂兰去看了一圈。
教室倒是有四间,朝南,采光还行。但门把手是松的,她推门的时候整个把手在手心里晃了一下,螺丝只剩一颗。场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狗尾巴草,有一截已经抽穗了。角落里一个塑料滑梯,漆掉了大半,底下的塑料垫子卷着边,垫子下面压着两个瘪的饮料瓶。
厨房在走廊尽头,铁门半开着。纱窗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两只苍蝇进进出出,旁若无人。
刘桂兰跟在后面,一路没吭声。出来的时候,她把糖宝的帽子往下拽了拽,压低声音说了句:
“大城市回来的孩子,在这上学委屈了。”
沈念溪没接话。
她蹲下来,看着蹲在场角落的糖宝。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的,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两只眼睛凑近了一条墙缝,看得聚精会神。
“妈妈你快来!”糖宝招手,声气,语气万分郑重,“这里有好多好多小小的朋友!”
沈念溪走过去,蹲下来一看——墙缝里一窝蚂蚁正排着队搬一粒米饭。
糖宝歪着脑袋看了好半天,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要在这里上学。”
沈念溪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口又酸又软。
手续办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糖宝背着那个粉色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
书包是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拉链头挂着一颗塑料草莓。在这条街上,这个书包显得太新、太亮了,像一块糖掉进了灰堆里。
沈念溪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
糖宝反而先开口了:“妈妈你去上班吧,糖宝自己可以的!”
她说完,转过身,冲沈念溪挥了挥手,小短腿迈过门槛,头也不回。
老师牵着她走进教室。沈念溪站在铁栅栏外面,目光追着那个粉色的小背影,追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
刘桂兰在旁边等着,看她眼圈有点红,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个装着卤蛋的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先吃口东西。别饿着自己。”
教室里,糖宝被分到了中一班。
二十三个孩子,四排小椅子,桌上摆着蜡笔和白纸。
糖宝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里的水彩笔拿出来——那是她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二十四色,还是满的。
旁边坐着一个剃着平头的小男孩,面前摊着三蜡笔——一红的,一蓝的,还有一绿的,绿的已经断成两截,用透明胶缠了一圈。
糖宝歪头看了看他的蜡笔,又看了看自己那盒二十四色的。
“你的彩笔呢?”
小男孩没抬头,嘟囔了一句:“买不起新的,我妈说等过年再说。”
糖宝想了两秒,把自己那整盒水彩笔推过去。
“送你,我让妈妈再给我买一盒。”
她认真地补了一句:“妈妈有好多好多钱。”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两只手捧着那盒笔,像捧着一块会飞走的云。
旁边两个小女孩凑过来,糖宝大方地从盒子里抽出几支,一人分了两。
“大家一起画。”
她拍了拍小手,语气活像沈念溪在厂里分配任务。
下午四点,沈念溪从厂里赶过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