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敏拆箱的时候,厂房里里外外围了七八个人,连门口过来装电表的师傅都跟着探了一下脑袋。
棉纸一层一层剥开,那件深驼色的大衣被取出来,挂到悬挂架上。
厂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憋着话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的安静。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几乎是有重量的光泽,手工锁边的针脚细密匀称,驳领的弧度像是谁用手一点一点抚出来的,自然,熨帖,带着一种安静的贵气。
翠芬站在最近的位置,盯着那个驳领,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缩在了身后。
沈念溪走过来,把一双棉线手套递给她。“戴上再摸。以后你做的料子,只会比这更贵。”
翠芬接过手套,眼眶就红了。她没说话,把手套一只一只套上,然后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驼色面料。
糖宝踮着脚尖,把下巴搭在悬挂架的横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件大衣。
“妈妈这件衣服好好看。”她声气,一板一眼,“给我穿行不行?”
“现在不行,你穿进去能失踪三天。”
“那等我长大了呢?”
沈念溪低头看着女儿,弯了弯嘴角:“等你长大了,妈妈给你做一件更好看的。”
赵小敏把样衣带回家研究了一整晚。
画了六页工序分解图,把驳领的归拔拆成十一个步骤,把锁边的针距标到了毫米,把整烫的温度和走向写成了一张作表。
写到凌晨两点,手腕发酸,她换了支笔继续写。
早晨六点,她推开厂房的门,翠芬和严嫂娘已经到了,两个人蹲在裁床边说话,呼出的哈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杨丽是五点半到的。连夜火车,眼睛下面两道青黑,头发乱着,拖着一个蛇皮袋走进来,一进门就问:“工艺单呢?”
四个女人围着裁床站了一圈。赵小敏把那六页分解图铺在台面上,手指从第一步指到最后一步,语速像连珠炮,每句话落点都精准。
分配完工序,她把工艺单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裁床的台面。
“林总那边给的期限是七天。”
翠芬咽了一下唾沫,严嫂娘没说话,杨丽把拉链袋往裁床边一丢,把头发扎起来。
赵小敏抬起眼,扫过这三张脸。
“七天太长了。”
她把工艺单往台面上一按,声音沉稳,像一块铁落地。
“给我五天。”
三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三个脑袋,同时点下去。
裁剪车间的灯拉亮了,白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深。
第一声缝纫机的轰鸣响起来的时候,沈念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厂房的钥匙,铁的,凉的,腥气还没散。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系统面板静静亮着——
【龙泉县今常住人口:251,923人。今收益:251,923元。】
又少了。
但厂房里的灯,亮了。
赵小敏在厂房里通宵没合眼。沈念溪凌晨三点发了条微信过去:“进度怎么样?”回复只有四个字:“别催,在。”
沈念溪没再回。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见糖宝睡得四仰八叉,小脚丫蹬出了被子,左手攥着那截红色蜡笔,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把蜡笔轻轻抽出来,把被角重新掖好。
得送糖宝上幼儿园了。
这件事她拖了三天,不能再拖。样品赶制至少还要四天,她白天得盯厂里,不可能天天把孩子揣在怀里。
龙泉县一共两所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