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二龙的消息就来了。
姜知栀那时候正窝在床上敷面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二龙发来一段文字和一个定位。
“大小姐,查到了。修车行叫‘鸿宇汽修’,老板姓王,叫王德财。动手的是他侄子赵磊,带了四个人,都是附近混的。工资欠了三个月总共一万八,对外说的是程曜把他侄子胳膊打伤了,扣了当医药费。”
姜知栀看完,面膜下面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打了两个字过去:“人呢?”
“王德财在他修车行旁边的出租屋里打牌。赵磊跟几个兄弟在江边的大排档吃宵夜。大小姐,今晚动手吗?”
姜知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动。工资要回来,三倍,五万四,一分不能少。”
“收到。”
她又补了一句:“别弄出人命。”
“明白。”
*
李慕华把矮桌和小马扎搬到院门口的巷子里,跟几个老姐妹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石榴树下,姜知栀、姜知楠和程曜三个人一人抱着西瓜,吃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姜知楠四仰八叉地瘫在躺椅上,西瓜搁在肚子上,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屏幕。
姜知栀坐在小板凳上,裙摆铺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净净,瓜皮上一点红瓤都不剩,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盘子里。
程曜坐在离她不远的水泥台子上,背靠着石榴树,手里的西瓜只咬了两口,安安静静地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大嗓门:“你们听说了没有?镇子上那个修车行的老板,昨天夜里被人打了!”
姜知栀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修车行?”刘问。
“就鸿宇嘛,路口那家。”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但巷子里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听说打得可惨了,胳膊都断了,店也让人砸了。”
“哎呦,谁的?”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的那群人开着一辆商务车来的,下来七八个人,身上穿得板板正正的,看着就不像本地人。”
“那姓王的不是好人。”李慕华慢悠悠地开口,“上回我听隔壁老张说,他那修车行专门坑人,换个零件收三倍价钱,还不给人家开票。他那个侄子更不是东西,成天在镇子上晃来晃去,欺负这个欺负那个。”
“可不是嘛。”王婶接话,“慕华说得对,姓王的那个就不是好人,这下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
“该!”刘一拍大腿,“老天爷长眼。”
姜知楠啃着西瓜玩着手机,对外面的话题毫无兴趣。
姜知栀把西瓜皮放下,余光扫过程曜。
他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的西瓜已经放下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就知道他会猜到。
姜知栀弯了一下嘴角,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拿着啃完的几块瓜皮走进厨房的水池洗手。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手指上,她把西瓜汁仔仔细细冲净,指缝里都是清清凉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关门,院门外李慕华和老姐妹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是你做的吗?”
姜知栀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程曜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指尖上,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修车行。”
姜知栀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不可以吗?”
程曜看着她,不动。
姜知栀把手伸到他面前,湿漉漉的,指尖还挂着水珠。
“擦手。”
程曜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
厨房用纸挂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转身抽了两张。
他走回来,拉过她的手,把厨房用纸覆在她的手指上,一一地擦。
先擦拇指,再擦食指,再擦中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纸的质地有些粗糙,但他的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姜知栀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过很多粗活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姜知栀看着这双手,脑子里忽然涌上了一些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画面。
上一世,就是这双手。
扣在她腰上的时候,会在她受不了往后缩的时候一把将她拽回来,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小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是这双手,在她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一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缠,摁在头顶。
她想起自己咬着嘴唇不出声,身后那人就俯下身来,咬着她耳朵喘,哑着嗓子说:“叫出来,栀栀”。
她想起自己第二天腿软得站不起来,罪魁祸首就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杯温水,好像昨晚那个把她翻来覆去的人不是他。
姜知栀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不像话。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程曜擦手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姜知栀又往前走了一步。
程曜再退,后腰碰上了灶台边缘,他无路可退了。
他本能地把两只手撑在灶台上,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但这一点距离本不够,她身上的香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混着西瓜清甜的余味。
太近了。
姜知栀踮起脚尖,凑近了看他。
她的脸离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那双眼睛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就问你一句,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扫过他的下颌。
程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身上甜得要命的香味。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
他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可以。”
姜知栀看着他那副无处可躲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她从他面前退开,就好像刚才那个把人到灶台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手机呢?”
程曜还保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撑着灶台的手微微发抖,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屏幕亮起来,手机很新,屏幕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桌面上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基础软件和微信。
微信是新注册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像,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符。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里已经加了几个人:大龙、二龙、姜知楠,还有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灰色的人像头像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头像也太丑了,黑漆漆的,像没有开通一样。”
程曜终于从灶台上直起身,站到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看着她摆弄自己的手机。
他无所谓头像,但她嫌弃他头像的样子……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