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南栀第二天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浅金色的光。
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怀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手臂，睡得并不安稳，手指还攥着她睡衣袖口的一角。
程知夏昨晚退烧后，坚持要睡在她房间。
说是坚持，其实也只是站在门口，抱着那只旧兔子，眼巴巴地看着她，问了一句：“妈妈，今天还走吗？”
乔南栀哪里舍得说不。
她把孩子抱上床，给她讲了两个很短的故事。知夏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却还记得在梦里抓住她，像怕醒来以后妈妈又变成一阵风。
乔南栀低头，把孩子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她起身时动作放得很慢，指尖一点点从知夏掌心抽出来。孩子皱了皱鼻子，她立刻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妈妈去门口拿东西，很快回来。”
知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松开手。
乔南栀打开门。
程砚舟站在走廊外，西装已经换好，袖口扣得一丝不乱，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上放着一张便签。
“退烧了吗？”他问。
“退了。”乔南栀接过水，“半夜量过两次，最后一次三十六度八。”
程砚舟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床上缩成一小团的孩子身上，神色松了些。
乔南栀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处很浅的红痕，像是昨晚给知夏换退热贴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压住，只伸手把便签接过来。
便签上是两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律师。”程砚舟说，“你要回工作室，乔家不会只靠亲情说话。”
乔南栀抬眼看他。
他没有说“我替你处理”，也没有问她能不能应付，只把最需要的东西递到她手里，然后退回她能站稳的位置。
这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让她心口发热。
“我今天去工作室查账。”她说，“不去乔家。”
“我知道。”
“你知道？”
程砚舟停了一下：“昨晚你把离婚协议、闻知白的信息和授权书放在一起说，就不是只想吵一架。”
乔南栀怔了怔。
从前她总觉得他不懂她。可现在回头看，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懂，是她没有给他靠近的机会。
她把便签收进手机壳里，轻声道：“律师我会联系。但工作室的门，我想自己先进去。”
程砚舟看着她，几秒后点头。
“车在楼下。”他说，“司机送你。别一个人开车。”
乔南栀弯了弯唇：“程先生，这是命令还是关心？”
程砚舟眸光微顿。
这句话若放在三天前，一定会变成带刺的反问。可此刻她语气轻，眼底也没有防备，只像把一颗小石子投进一池安静的水。
他移开视线：“随你理解。”
乔南栀忍不住笑了一下。
卧室里，知夏翻了个身，含糊地叫：“妈妈……”
乔南栀立刻回头。程砚舟比她先一步伸手，把门扶住，没有让门合上发出声音。
“我中午回来。”乔南栀轻声说，“如果她醒来找我，你告诉她，我不是走掉，是去把外婆留下的房子整理好。”
程砚舟看向她：“外婆？”
乔南栀点头：“工作室是我妈妈留下的。知夏该知道，妈妈不是只会躲。”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接话。
可他握着门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乔南栀到工作室时，老街刚醒。
这间工作室在梧桐路深处，一楼是展示厅，二楼是设计档案和修复间。母亲还在时，这里常年有布料、木质香和新鲜花枝的味道。后来乔家接手，只留下冷冰冰的玻璃门和过度商业化的展架。
前世她签下授权后，再来这里已经是半年以后。门头换成了乔明姝喜欢的名字，母亲的旧稿被做成廉价联名，她站在门外，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她抬手按下门铃。
店员看见她，明显慌了一下：“乔小姐？”
乔南栀纠正：“程太太也好，乔南栀也好，随你。但这里的产权登记和创始人遗嘱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店员脸色一白，连忙开门。
展示厅里摆着几件新样衣，风格和母亲当年完全不同，颜色浮，线条也急，像急着把“高级”两个字喊给别人听。
乔南栀没有停留，直接上二楼。
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乔父安排的工作室经理，姓周。前世他在她签完授权后第一个换掉门锁，也第一个在媒体面前说“乔南栀从不关心母亲遗产”。
周经理看见她，笑得很客气：“南栀，你怎么突然来了？乔总交代过，最近工作室资料要做内部审计，不方便随便查。”
“内部审计？”乔南栀把包放到桌上，“审计报告给我看。”
周经理笑容僵了僵：“这个要走流程。”
“流程第一步，是产权人有权查阅账本和授权记录。”乔南栀抬眸，“周经理，你在这里做了七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说话不重，却很稳。
周经理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位从前只会在乔家安排下沉默或发火的大小姐。
片刻后，他让开半步：“账本可以查，但有些文件已经提交系统，不能随意撤回。”
乔南栀心口一沉。
“什么文件？”
周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乔南栀走进档案室，打开电脑。她早就记得母亲留下的初始管理账号，只是前世她从没想过要用。密码输入时，她指尖有一瞬间发僵。
登录成功。
系统里跳出一条待处理通知。
“核心手稿数字化授权申请，已于五月十六提交。”
五月十六。
也就是她重生前一天。
乔南栀盯着那行字，背脊一点点冷下来。申请人不是她，却用了她的身份认证。附件里有一份电子签名，笔迹和她平时签名有七分像，足够骗过粗略审核。
她点开授权范围。
母亲旧系列、修复图册、未公开手稿、开发优先权。
几乎是把整个工作室的心脏挖出去。
“这份申请谁交的？”她问。
周经理避开她的目光：“南栀，这些事家里会跟你解释。你也知道，乔家现在资金压力大，工作室如果能和外部资本，是好事。”
乔南栀转头看他。
“外部资本？”
周经理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乔南栀没有追问，只拿出手机，拍下申请编号、提交时间和电子签名页面。她的手很稳，稳到周经理终于慌了。
“你不能拍，这属于商业机密。”
“属于我的商业机密。”乔南栀说。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姐姐，你现在连家里人都防成这样了吗？”
乔南栀抬头。
乔明姝站在楼梯口，穿着浅色长裙，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明显是有备而来。
她看了眼电脑屏幕，柔声道：“授权书是爸爸让我先帮你走流程的。你这几天情绪不稳定，大家怕你被程家着改主意。”
又是这句话。
为你好。
怕你被。
前世乔南栀就是在这种柔软的句子里，一次次把刀柄递给别人。
她合上电脑，平静地问：“我本人没有签字，你们走的哪门子流程？”
乔明姝眼眶更红：“姐姐，你昨晚在寿宴上已经让爸爸很难堪了。现在又要为了程砚舟，把妈妈留下来的东西也攥在手里不管乔家死活吗？”
周围的人悄悄看过来。
乔南栀没有急着反驳。她把手机录音打开，屏幕朝下放在桌面，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放下一个杯子。
“乔明姝。”她说，“你哭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乔明姝微微一怔。
乔南栀点了点电脑屏幕。
“这份用我身份提交的授权申请，为什么会提前一天出现在系统里？”
空气安静下来。
乔明姝眼底的泪光停住了。
下一秒，乔南栀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砚舟发来的消息。
“申请接收方查到了。和闻知白有关。”
乔南栀垂眸看完，指尖轻轻按灭屏幕。
她再抬眼时，乔明姝脸上的委屈已经快挂不住了。
而楼下玻璃门外，一辆黑色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半寸，露出闻知白温和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