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白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隔着玻璃门往二楼看，侧脸被老街清晨的光切出温和的轮廓。那种温和太熟悉了，熟悉到乔南栀前世只要看见他，就会下意识觉得自己终于被理解。
可现在再看，她只觉得冷。
真正关心一个人的人，不会在她女儿发烧的雨夜催她去医院，不会在她婚姻最混乱的时候递上一份离婚方案，更不会在她还没签字前，就盯上母亲留下的手稿。
乔明姝也看见了楼下那辆车。
她脸上很快掠过一丝慌张，又被泪意盖住：“姐姐，你别这样看我。闻先生只是听说工作室可能有机会，顺路过来看看。乔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爸爸这几天血压都高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吗？”
乔南栀看着她，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很可笑。
乔明姝的招数并不高明。
她只是不停把“家里”“爸爸”“妈妈遗物”“为你好”这些词摆在她面前，让她每一次拒绝都像背叛。乔南栀那时太怕被证明自己不被爱，所以宁愿用退让换一点虚假的亲情。
现在不会了。
她走到档案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
周经理脸色一变：“乔小姐，那里面是旧账。”
“正好。”乔南栀说，“我今天就是来查旧账的。”
抽屉里放着厚厚一叠报销单和转账凭证。她前世在工作室被清退后，才从一个离职会计那里听说，乔明姝这些年以“品牌推广”“展会接待”“样衣借用”的名义，从工作室拿走过不少钱和资源。
那时她已经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
可现在，这些东西还在。
乔南栀翻得很快。她不是漫无目的地找，而是照着记忆里的几个时间点抽单据。婚后第一年春季展，乔明姝拿走一批母亲旧款配饰；第二年海外私宴，她报销了一笔高额造型费；还有上个月，工作室账户支出一笔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新注册的文化公司。
公司法人，正是闻知白助理的名字。
她把几张单据摆到桌上。
“哭可以。”乔南栀看向乔明姝，“但哭完先解释，这些年你以我的名义，从工作室拿走了多少东西。”
乔明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微微发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这些都是爸爸同意的，我只是帮家里维持体面。你嫁进程家以后，工作室没人管，难道要让妈妈的心血就这么败掉吗？”
“所以你拿它去给闻知白铺？”
“不是！”乔明姝立刻否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闻先生是专业人，他愿意帮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乔南栀笑了笑。
“看在我的面子上，却不问我本人。”
乔明姝被她一句话堵住。
楼梯传来脚步声。闻知白终于上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深灰色外套，眉眼净，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色桔梗。若是不知内情，任谁看了都要觉得他只是一个体贴的旧友。
“南栀。”他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听明姝说你来工作室，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神色变得微妙。
乔南栀没动：“闻先生怕我应付谁？”
闻知白看了眼桌上的单据，像是没看见她的疏离：“你刚和程砚舟缓和，很多事不方便正面冲突。乔家这边我可以帮你谈，授权也可以先冻结，别把自己到太难的位置。”
他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既显得体贴，又暗示她和程砚舟的关系不稳，还把自己摆在唯一能帮她收拾局面的位置。
前世乔南栀最吃这一套。
她那时孤立无援，程砚舟沉默，乔家施压，闻知白只要递一杯热水，她就会误以为那是救命。
乔南栀把那几张单据叠好，放进透明文件袋里。
“你要真想帮我，就回答一个问题。”她说，“这家公司，你认不认识？”
闻知白看向她手机屏幕上的工商资料，眼神几乎没有波动。
“行业里有过接触。”他温和道，“南栀，你现在情绪紧，容易把简单的想复杂。”
“那就简单说。”乔南栀打断他，“这笔咨询费为什么从我母亲的工作室账户走？咨询内容是什么？谁签的审批？”
闻知白还没开口，乔明姝先急了：“姐姐，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审问朋友吗？”
乔南栀转头看她。
“你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不好看。”她语气平静，“那你刚才当众哭诉我不顾乔家死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体面？”
乔明姝脸色一白。
乔南栀没有给她缓冲的机会。
“第一，工作室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独立财产，不是乔家的周转金库。”
“第二，任何授权必须由我本人签字确认。已经提交的那份，我会申请司法鉴定，同时报警备案。”
“第三，从今天开始，工作室暂停所有新增对外。过去三年的账，我会请第三方审计。”
她每说一句，乔明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经理终于忍不住：“乔小姐，暂停会影响工作室现金流。”
“现金流？”乔南栀看着他，“一个靠创始人旧稿和遗产授权活着的工作室，最该担心的不是现金流，是核心资产被谁卖了。”
这话落下，档案室里再没人说话。
闻知白安静地看着她。
他眼底的温和还在，可那层温和下面，多了一点很浅的审视。
乔南栀知道，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昨晚一时赌气，也不是为了程砚舟演给乔家看。
她真的醒了。
“南栀。”闻知白轻叹，“你变得让我有些陌生。”
“是吗？”乔南栀把文件袋扣好，“那很好。熟悉我的人，通常都想从我这里拿东西。”
闻知白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乔明姝却像终于找到机会，眼泪又涌上来：“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可爸爸真的撑不住了。乔家的银行催款函已经到了，你不帮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里破产吗？”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爸爸让我带来的。只要你签一个临时授权，乔家就能拿到周转资金。等危机过了，工作室还是你的。”
乔南栀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首页写着“临时经营托管协议”。
前世她签的不是这个名字。
那时乔父拿给她的是“离婚过渡期间资产保全授权”，听起来像是为了防程家。她签完以后，工作室所有旧稿、商标、优先权都被打包抵押，最后辗转到了闻知白参与的里。
这一世，名字换了，心还是一样脏。
乔南栀没有碰那份协议。
她拿起手机，拨通程砚舟给她的律师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她开了免提：“你好，我是乔南栀。请你现在来梧桐路工作室，帮我处理一份涉嫌伪造签名的授权申请，以及一份现场递交的托管协议。”
乔明姝猛地抬头。
闻知白也终于皱了皱眉。
电话那端，律师声音清晰：“程太太，程先生已经交代过，我和助理十分钟后到。”
程太太。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档案室里落下，像一枚很轻却很稳的钉子。
乔南栀挂断电话。
乔明姝红着眼看她：“姐姐，你现在连家事都要让程家手了吗？”
“不是程家手。”乔南栀说，“是我请律师保护自己的财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乔明姝手里的纸巾、闻知白手里的花、周经理额角的汗。
“以后别再把我的边界叫成不懂事。”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店员跑上来，脸色发白：“乔小姐，乔总来了。”
乔南栀站在窗边往下看。
乔父从车里下来，脸色阴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公文包，目光直直看向二楼档案室。
乔明姝低声说：“姐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乔南栀把录音文件保存，发送到自己的备用邮箱。
“来不及的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