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赶到后,工作室的局面很快从亲情拉扯变成了冷冰冰的法律流程。
乔父脸色难看,却没有当场发作。
他太要体面,尤其在外人面前。程砚舟派来的律师姓林,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授权申请是否有本人签名原件,电子认证来源是否合规,工作室账目是否涉及关联交易,托管协议是否存在重大利益转移。
乔明姝的眼泪在这些词面前失了效。
闻知白没有久留。他临走前看了乔南栀一眼,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南栀,别把路走窄。”
乔南栀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回得很平静:“我的路,不劳你替我量。”
闻知白笑了笑,转身下楼。
那一瞬间,乔南栀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听过的一句话。那时她已经被困在火场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闻知白的声音隔着杂音传来,依旧温和。
他说,南栀,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前世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所谓“不用辛苦”,是让她继续糊涂,继续做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她收回视线,签下委托审计文件。
忙完已经下午四点。
乔南栀坐进车里时,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上午撑得太稳,稳到连自己都忘了怕。直到车门隔绝掉外面的声音,那些迟来的后怕才慢慢浮上来。
司机问:“太太,回家吗?”
乔南栀看着膝上的文件:“先回家。”
她想见知夏。
也想见程砚舟。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过去三年,程家别墅对她来说像一间过于华丽的旅馆,她回去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想回。
可现在,她在最疲惫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回家。
车子驶进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程知夏正蹲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身边坐着程砚舟。他显然不太擅长陪孩子玩,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积木,眉心微蹙,像在看一份难缠的合同。
知夏小声指挥:“爸爸,这个是窗户。”
程砚舟把积木放到屋顶上。
知夏急了:“不是那里呀。”
乔南栀站在玄关,没忍住笑出声。
父女俩同时回头。
知夏眼睛亮起来,又像想起什么,先看了看程砚舟,才抱着兔子跑过来:“妈妈,你回来了。”
她没有扑得太猛,只停在乔南栀一步远的地方。
乔南栀蹲下,张开手:“可以抱一下吗?”
知夏抿了抿嘴,慢慢靠进她怀里。
这不是毫无保留的亲近,却比昨天那个小心翼翼的“妈妈不走吗”更实在。孩子正在确认,妈妈说的很快回来,真的会回来。
乔南栀抱住她,心口软得发酸。
“妈妈去整理外婆的工作室了。”她低声说,“以后有机会,带一一去看。”
知夏眨眼:“外婆也会画小房子吗?”
“会。”乔南栀笑了笑,“她会画很漂亮的衣服,也会把坏掉的东西补好。”
知夏想了想,认真道:“那妈妈也会。”
乔南栀喉咙一紧。
程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手里还拿着那块放错位置的蓝色积木。
晚饭时,气氛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安静,却不冷。
知夏退烧后胃口小,只吃了半碗粥。乔南栀没有催,陪她把青菜挑成很小的段。程砚舟坐在对面,偶尔把水杯往她手边推。
饭后,阿姨抱知夏去洗澡。
客厅里只剩夫妻两人。
乔南栀把今天带回来的文件放到茶几上:“授权申请确实提前提交了。签名是仿的,账号认证可能有人拿过我的旧手机信息。账目里有几笔款,和闻知白那边的人有关。”
程砚舟翻了两页,目光沉下来:“林律师会继续跟。”
“嗯。”乔南栀看着他,“谢谢。”
程砚舟抬眼。
她补了一句:“谢谢你派律师,也谢谢你没有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像让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程砚舟合上文件:“你做得很好。”
很简单的五个字。
乔南栀却差点被烫到。
前世她听过太多评价。乔家说她任性,外人说她命好,闻知白说她值得更自由,程家旁人说她配不上程砚舟。
程砚舟很少评价她。
也可能是她从来没认真听。
她垂眼,指尖轻轻摩挲文件袋边缘:“今天乔明姝哭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还是会难受。”
程砚舟没有打断。
“不是心软。”乔南栀说,“是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困住。只要他们说家里需要我,我就会觉得拒绝是错的。”
她抬头看他:“但今天我拒绝了。”
程砚舟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动了一下。
“以后也可以拒绝。”他说。
乔南栀轻轻笑了:“程砚舟,你现在是在教我反抗乔家吗?”
“我是在提醒你。”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落得很轻。
乔南栀却听得心尖发麻。
阿姨这时从楼上下来,打破了客厅里的静默:“先生,太太,小小姐洗完澡了。她说今晚还想睡太太房间。”
乔南栀还没说话,阿姨又迟疑道:“可小小姐刚退烧,夜里可能还要量体温。太太昨晚也没睡好,要不要让先生一起照看?”
空气再次安静。
乔南栀和程砚舟同时看向彼此。
他们结婚三年,同一间主卧,却早早分成两套生活。她常住客房,程砚舟从不强求。后来她索性把主卧当成他的地盘,自己像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客人。
现在阿姨一句话,把那层体面揭开。
乔南栀先移开眼,耳有些热。
程砚舟语气平稳:“我睡书房。”
这句话太熟练,熟练得让人心疼。
乔南栀忽然开口:“不用。”
程砚舟看向她。
阿姨也愣住。
乔南栀握了握手指,努力让声音自然:“知夏需要照看。主卧床够大,你睡一边,我睡一边。中间放知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照顾孩子。”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勉强。乔南栀没有躲,虽然心跳快得不像话,还是坦然看回去。
这不是一时冲动。
分居这件事,本来就是她过去亲手竖起来的墙。她不可能指望程砚舟主动拆。那就由她先打开一道门。
不是献祭边界,也不是急着亲密。
只是告诉他,他不用永远睡在被她划出去的地方。
半晌,程砚舟低声说:“好。”
夜里十点,主卧灯光调到最暗。
知夏睡在中间,怀里抱着兔子,一只手攥着乔南栀,另一只手搭在程砚舟袖口上。她像终于把画里的三个人摆到了一起,睡得比前一晚沉。
乔南栀侧躺着,看着孩子安静的脸。
隔着小小的身体,她能听见程砚舟翻书的轻响。他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一份文件,床头灯被他调低,光线只落在他那侧,不刺孩子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今天怕吗?”
乔南栀以为他不会问。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怕。但能处理。”
程砚舟看向她。
她也看向他:“以前我怕的时候,只会把所有人推远。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程砚舟握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知夏在梦里动了动,乔南栀立刻低头拍她。程砚舟也同时伸手,想替孩子掖被角。
两人的手在小小的被角上碰到。
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指尖相触,温度很轻,却像比任何承诺都清楚。
几秒后,程砚舟先松开,把被子往知夏肩头压好。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乔南栀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她没睡着。
手机在床头无声亮起,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母亲手稿缺的那一页在哪里,明天别让程砚舟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