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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律师赶到后,工作室的局面很快从亲情拉扯变成了冷冰冰的法律流程。

乔父脸色难看,却没有当场发作。

他太要体面,尤其在外人面前。程砚舟派来的律师姓林,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授权申请是否有本人签名原件,电子认证来源是否合规,工作室账目是否涉及关联交易,托管协议是否存在重大利益转移。

乔明姝的眼泪在这些词面前失了效。

闻知白没有久留。他临走前看了乔南栀一眼,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南栀,别把路走窄。”

乔南栀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回得很平静:“我的路,不劳你替我量。”

闻知白笑了笑,转身下楼。

那一瞬间,乔南栀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听过的一句话。那时她已经被困在火场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闻知白的声音隔着杂音传来,依旧温和。

他说,南栀,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前世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所谓“不用辛苦”,是让她继续糊涂,继续做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她收回视线,签下委托审计文件。

忙完已经下午四点。

乔南栀坐进车里时,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上午撑得太稳,稳到连自己都忘了怕。直到车门隔绝掉外面的声音,那些迟来的后怕才慢慢浮上来。

司机问:“太太,回家吗?”

乔南栀看着膝上的文件:“先回家。”

她想见知夏。

也想见程砚舟。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过去三年,程家别墅对她来说像一间过于华丽的旅馆,她回去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想回。

可现在,她在最疲惫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回家。

车子驶进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程知夏正蹲在客厅地毯上拼积木,身边坐着程砚舟。他显然不太擅长陪孩子玩,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积木,眉心微蹙,像在看一份难缠的合同。

知夏小声指挥:“爸爸,这个是窗户。”

程砚舟把积木放到屋顶上。

知夏急了:“不是那里呀。”

乔南栀站在玄关,没忍住笑出声。

父女俩同时回头。

知夏眼睛亮起来,又像想起什么,先看了看程砚舟,才抱着兔子跑过来:“妈妈,你回来了。”

她没有扑得太猛,只停在乔南栀一步远的地方。

乔南栀蹲下,张开手:“可以抱一下吗?”

知夏抿了抿嘴,慢慢靠进她怀里。

这不是毫无保留的亲近,却比昨天那个小心翼翼的“妈妈不走吗”更实在。孩子正在确认,妈妈说的很快回来,真的会回来。

乔南栀抱住她,心口软得发酸。

“妈妈去整理外婆的工作室了。”她低声说,“以后有机会,带一一去看。”

知夏眨眼:“外婆也会画小房子吗?”

“会。”乔南栀笑了笑,“她会画很漂亮的衣服,也会把坏掉的东西补好。”

知夏想了想,认真道:“那妈妈也会。”

乔南栀喉咙一紧。

程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手里还拿着那块放错位置的蓝色积木。

晚饭时,气氛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安静,却不冷。

知夏退烧后胃口小,只吃了半碗粥。乔南栀没有催,陪她把青菜挑成很小的段。程砚舟坐在对面,偶尔把水杯往她手边推。

饭后,阿姨抱知夏去洗澡。

客厅里只剩夫妻两人。

乔南栀把今天带回来的文件放到茶几上:“授权申请确实提前提交了。签名是仿的,账号认证可能有人拿过我的旧手机信息。账目里有几笔款,和闻知白那边的人有关。”

程砚舟翻了两页,目光沉下来:“林律师会继续跟。”

“嗯。”乔南栀看着他,“谢谢。”

程砚舟抬眼。

她补了一句:“谢谢你派律师,也谢谢你没有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像让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程砚舟合上文件:“你做得很好。”

很简单的五个字。

乔南栀却差点被烫到。

前世她听过太多评价。乔家说她任性,外人说她命好,闻知白说她值得更自由,程家旁人说她配不上程砚舟。

程砚舟很少评价她。

也可能是她从来没认真听。

她垂眼,指尖轻轻摩挲文件袋边缘:“今天乔明姝哭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还是会难受。”

程砚舟没有打断。

“不是心软。”乔南栀说,“是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困住。只要他们说家里需要我,我就会觉得拒绝是错的。”

她抬头看他:“但今天我拒绝了。”

程砚舟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动了一下。

“以后也可以拒绝。”他说。

乔南栀轻轻笑了:“程砚舟,你现在是在教我反抗乔家吗?”

“我是在提醒你。”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落得很轻。

乔南栀却听得心尖发麻。

阿姨这时从楼上下来,打破了客厅里的静默:“先生,太太,小小姐洗完澡了。她说今晚还想睡太太房间。”

乔南栀还没说话,阿姨又迟疑道:“可小小姐刚退烧,夜里可能还要量体温。太太昨晚也没睡好,要不要让先生一起照看?”

空气再次安静。

乔南栀和程砚舟同时看向彼此。

他们结婚三年,同一间主卧,却早早分成两套生活。她常住客房,程砚舟从不强求。后来她索性把主卧当成他的地盘,自己像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客人。

现在阿姨一句话,把那层体面揭开。

乔南栀先移开眼,耳有些热。

程砚舟语气平稳:“我睡书房。”

这句话太熟练,熟练得让人心疼。

乔南栀忽然开口:“不用。”

程砚舟看向她。

阿姨也愣住。

乔南栀握了握手指,努力让声音自然:“知夏需要照看。主卧床够大,你睡一边,我睡一边。中间放知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照顾孩子。”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勉强。乔南栀没有躲,虽然心跳快得不像话,还是坦然看回去。

这不是一时冲动。

分居这件事,本来就是她过去亲手竖起来的墙。她不可能指望程砚舟主动拆。那就由她先打开一道门。

不是献祭边界,也不是急着亲密。

只是告诉他,他不用永远睡在被她划出去的地方。

半晌,程砚舟低声说:“好。”

夜里十点,主卧灯光调到最暗。

知夏睡在中间,怀里抱着兔子,一只手攥着乔南栀,另一只手搭在程砚舟袖口上。她像终于把画里的三个人摆到了一起,睡得比前一晚沉。

乔南栀侧躺着,看着孩子安静的脸。

隔着小小的身体,她能听见程砚舟翻书的轻响。他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一份文件,床头灯被他调低,光线只落在他那侧,不刺孩子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今天怕吗?”

乔南栀以为他不会问。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怕。但能处理。”

程砚舟看向她。

她也看向他:“以前我怕的时候,只会把所有人推远。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程砚舟握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知夏在梦里动了动,乔南栀立刻低头拍她。程砚舟也同时伸手,想替孩子掖被角。

两人的手在小小的被角上碰到。

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指尖相触,温度很轻,却像比任何承诺都清楚。

几秒后,程砚舟先松开,把被子往知夏肩头压好。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乔南栀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她没睡着。

手机在床头无声亮起,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母亲手稿缺的那一页在哪里,明天别让程砚舟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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