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广市的头毒得厉害,晒得楼下柏油路都泛着一层晃眼的热气。
蓝耸盘腿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那部银灰色老人机。查分通道昨晚十二点就开了,她硬是拖着没查。
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七分。
李瀚川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停着成绩查询页面。他抬了抬下巴,朝她淡声道:“过来吧。”
蓝耸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去,整个人趴在他椅背上,下巴压着他的肩膀,声音发紧却压不住兴奋:“你来按,我不敢看。”
李瀚川抬手,按下回车键。
页面转了两秒。
成绩单刷出来的那一刻,蓝耸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语文九十一,数学七十八,英语八十三,文综一百九十七。
总分四百四十九。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三遍,嘴巴越张越大。
四百四十九。
放在重点高中的考生堆里,这分数确实不算出挑。可对她来说,已经够得上天翻地覆。
下一秒,蓝耸直接从后面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李瀚川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连脚都悬了起来。
“李瀚川,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李瀚川被她勒得身体往前一倾,一只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下意识托住她悬空的腰,稳声道:“先下来,别乱扑。”
蓝耸本听不进去,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雀跃:“四百四十九分,我居然考了四百四十九分!”
李瀚川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语文成绩。
九十一分。
作文那一栏,显然没有再写什么野区攻略。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蓝耸还挂在他身上,脑子已经飞快转到了下一步:“过线了就能报南广大学了吧?我之前查过,南广有好几个校区,新校区在海珠那边,离市区挺近。不过我其实更想报外省,你知道吗,我还看了川美大学的招生简章。”
李瀚川顿了顿,问她:“什么学校?”
“川美大学,在蓉城。”蓝耸语速飞快,越说越来劲,“他们的数字媒体专业特别好。还有京北那边,我也看了几所学校,分数线高低不一,有两所我这个分数刚好能碰一碰。”
“嗯。”李瀚川应了一声。
蓝耸完全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冷淡,还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她一下从他身上跳下来,光脚跑回沙发边翻书包,掏出一本被折得边角发卷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哗啦啦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拿着书又跑回来。
“你看这个,蓉城这所,去年的分数线才四百二,我可以冲一下——”
李瀚川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七月一号,志愿填报正式开始。
蓝耸一大早就坐到了电脑前,那本指南快被她翻散架了,准考证和密码条整整齐齐摆在鼠标旁边。她刚伸手碰到准考证,身后忽然探来一只手,动作利落地把准考证和密码条一起抽走了。
“我来填。”
蓝耸愣了一下,猛地回头:“什么叫你来填?这是我的志愿。”
李瀚川没回答,走过来,俯身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往旁边一放,自己坐了下去。
蓝耸被放到一旁的折叠椅上,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已经点开了志愿填报系统,输入准考证号,输入密码。
页面顺利登录。
蓝耸立刻站了起来,声音一下绷紧了:“那是我的准考证,你凭什么动?”
“我当然知道是你的。”李瀚川语气平静,手上没停。
第一志愿的栏位弹出来,他直接输入四个字:南广大学。
蓝耸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李瀚川,我不想只报南广。”
第二志愿:广市理工大学。
第三志愿:广东工业大学。
第四志愿:广市商学院。
蓝耸盯着屏幕,一行一行跳出来的校名全是广市本地,最远的一所离这间出租屋也不过四十分钟车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为什么全给我填广市的学校?”
李瀚川看着屏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因为你要留在广市。”
“我不要。”蓝耸伸手去够键盘,急得指尖都在发颤,“我要报蓉城的,我想去外省。”
李瀚川抬起胳膊,不动声色地挡了她一下,继续填第五个志愿。
蓝耸急了,绕到他另一侧去抢鼠标,手才碰到,就被他整只手握住,顺势往下一压,按回桌面上。
“蓝耸,别闹了。”
“我没有闹。”蓝耸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发哑,“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这是我的高考,是我的志愿,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问我?”
“你的高考?”李瀚川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沉,“是谁在辅导你?”
蓝耸一下被堵住了。
李瀚川盯着她,语气不高,却字字压得人发闷:“是谁盯着你背《蜀道难》?是谁每天给你往补习班送饭?是谁熬了半年夜,给你一道题一道题讲数学?”
蓝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瀚川重新看向屏幕,把最后一个保底志愿填完,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
“我在广市读研,李家的产业也在广市。你毕业以后的工作、住处,还有以后的安排,都在广市。”他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硬,听不出商量的余地,“你必须待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
蓝耸怔怔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没有征询,也没有给她留出退路,仿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选择,而是定局。
“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蓝耸的声音低了下来,委屈和不甘全压在里头,“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广东,连火车都没坐过。别人可以去外省上大学,为什么我不行?”
“别人是别人。”
蓝耸一下盯住他,咬着牙问:“那我算什么,你养的吗?”
李瀚川转头看她,目光落得很直。
“你真想听实话?”
蓝耸不吭声了。
“你去了外省,生病了谁照顾你?真出了事,我赶过去都要几个小时。你不会做饭,方向感也差,出门连路都认不清几条。”
“我可以学。”蓝耸立刻接上,鼻音更重了。
李瀚川看着她,只回了三个字:“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蓝耸压了半天的火一下窜了上来,“你就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你本就没想过让我自己试试。”
李瀚川却只是看着她,语气冷静得近乎专断:“我不需要你学着照顾自己,我来照顾你。前提是,你得在我身边。”
蓝耸死死盯着他,口起伏得厉害,脸颊都气红了,眼里也很快浮起一层湿意。
她用力吸了口气。
下一秒,低头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李瀚川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低头看了眼埋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颗脑袋。她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肩膀都在发抖,整个人都鼓着一股气,倔得不肯松。
他没抽手,也没躲。
蓝耸咬了足有十来秒,牙印深得沁出一点血珠。她松开的时候,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了。
“你真的太过分了。”她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听着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李瀚川抬起那只被咬的手臂看了一眼,随后用另一只手,点下了提交键。
页面立刻弹出提示——志愿已成功提交。
蓝耸看见那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出两步,她又猛地折回来,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快被她翻烂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重重摔在地上。
李瀚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胳膊上那排渗着血的牙印,沉默了片刻,才弯腰把地上的指南捡起来。散落出来的便签条掉了好几张,他一张一张拾起,重新夹回书页里。
书放回桌角后,他起身去卫生间拿了碘伏和棉签,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给自己小臂上的牙印消毒。
棉签蘸着碘伏擦过伤口时,他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每次蓝耸冲他发脾气之后一样,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可拧回碘伏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在那排牙印上停了一瞬。
八颗弧形齿痕整整齐齐嵌在皮肉里,力气不小,深浅倒是很均匀。她确实气狠了,也确实咬疼了他,可终究还是留了分寸,没舍得下死口。
他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
七月末。
录取通知书装在一个深蓝色牛皮纸信封里寄到了。
蓝耸从快递柜里取出来,站在小区门口愣了很久。信封左上角印着南广大学的校徽,烫金的,在午后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通知书。
“蓝耸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法学院录取——”
法学院。
蓝耸把通知书翻过去看了眼背面,又翻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塞回信封里,拎着往家走。
进门时,李瀚川正在厨房切西红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很。
蓝耸走到厨房门口,把信封举起来给他看:“录取通知书到了。”
李瀚川侧头扫了一眼那个深蓝色信封,手里的刀没停,只问她:“什么专业?”
“法学。”蓝耸语气不大好,“志愿是你填的,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是在问你记不记得。”
蓝耸把通知书往餐桌上一丢,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一晃一晃的,脚后跟轻轻磕着椅子腿,发出闷闷的响动。
她看着厨房里李瀚川的背影。宽肩,窄腰,围裙束在腰间,袖子挽到小臂中央,露出来的那截手臂上,还留着她半个月前咬出来的印子。痂已经结住了,颜色发暗,圈成一小片明显的痕。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瀚川。”
“什么事?”
“你手臂上的牙印还没消吗?”
“还没。”
蓝耸沉默了两秒,目光又落回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她伸手把通知书从信封里重新抽出来,指腹慢慢蹭过上头烫金的校徽。
摸着摸着,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四百四十九分。
从二百九十八,到四百四十九,半年硬生生涨了一百五十一分。那六个月里,她把《蜀道难》抄了不知道多少遍,坐在马桶盖上背过古诗,被打过手心,也装过晕,能用的招数几乎都用过了。
可不管怎么说,她到底还是过线了。
她被大学录取了。
这是蓝耸这辈子头一次觉得,李瀚川她学习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面目可憎。
虽然志愿还是被他包办了。
但她蓝耸,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厨房里忽然传来油锅爆开的动静,西红柿炒蛋的香气很快漫了出来。蓝耸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照了照,上头的烫金字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她偏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嘴角又悄悄往上扬了扬,随即立刻压住。
不能让李瀚川看见。
她还在生气,至少表面上得继续生着。
八月过得很快。
蓝耸这个暑假过得跟坐牢差不多。补习班是不用去了,但李瀚川又给她列了一张大学预习书单,法学导论、民法总则、宪法学概论,一本本摞在桌角,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她每天翻上三页就犯困,犯困了就去厨房翻零食。零食翻完了,她就趴到窗台上看楼下那几只野猫打架,看够了再慢吞吞回来,继续翻第四页。
李瀚川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检查她的笔记。
笔记本上的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第三页就开始歪斜,到了第七页,页角甚至多出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猫头,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标了一句:楼下的橘猫今天赢了。
李瀚川把笔记本合上,什么都没说。
开学前三天的傍晚,蓝耸正趴在沙发上翻那本怎么看都看不进去的《民法总则》,忽然听见门锁转动了一声。
李瀚川推门进来,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蓝耸抬头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又把脸埋回书里。
下一秒,李瀚川把那个信封扔到了她面前,正好压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蓝耸有点不耐烦,伸手就要把信封拨开,结果视线一扫,动作顿住了。
信封上写着两个地名:广市,深城。
她把信封翻过来,捏了捏厚度。
里面夹着两张东西。
蓝耸迅速撕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是两张机票。
八月二十八号,广市飞深城。她的名字和李瀚川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蓝耸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
“我们要去深城?”
李瀚川已经走到厨房,正拉开冰箱找东西,闻言头也没回:“去两天。”
蓝耸低头看着手里的机票,拇指在出发期上来回蹭了一下。
她没坐过飞机。
从小到大,她没出过广东,没坐过火车,更别说坐飞机。
她把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把那本《民法总则》合上,小心翼翼地把机票夹进扉页里。
“李瀚川。”
“还有什么事?”
“深城都有什么好吃的?”
李瀚川合上冰箱门,淡淡回了一句:“等到了那边,你自己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