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耸盯着那两张机票看了整整三天。
倒不是单纯因为兴奋,虽然她确实兴奋。她真正发愁的是,出门该带什么衣服。
这件事之所以让她发愁,是因为她把自己所有家当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能算得上体面的衣服拢共也没几件。
T恤倒是不少,基本都是李瀚川买的,料子好得没话说,问题是清一色黑白灰。裤子也差不多,运动裤、居家裤、牛仔裤倒是齐全,可真要穿出去见人,怎么看都差点意思。
她蹲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件扒出来,全堆到床上,堆出一座乱七八糟的小山。然后她对着那堆衣服愣了足足五分钟,越看越觉得头大。
“李瀚川,我没有裙子。”
客厅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下来。
李瀚川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垂眼扫了扫床上那堆衣服,语气平平:“先收拾,明天出发,衣服到了那边再买。”
蓝耸认真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
于是她的行李箱里最后装进去的东西,只有三件T恤、两条运动裤、一件薄外套、手机充电线、一盒辣条、两包辣椒酱,外加一本只翻了两页的《民法总则》。
那本《民法总则》是临出门前被李瀚川塞进去的。蓝耸趁他没注意,偷偷又拿了出来。结果李瀚川检查行李时发现了,神色不变地重新放回去。到了机场安检前,蓝耸又把它掏出来,顺手夹进候机厅座椅靠背后面,扔得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李瀚川看见了,也没再说什么。
第一次坐飞机,蓝耸从登机开始就一直绷着精神。
起飞的瞬间,推背感猛地压下来,她整个人往后一沉,耳边嗡地响了一下。舷窗外,地面飞快后退,视野一点点被拉高。蓝耸几乎是立刻把脸转了过去,眼睛睁得很圆,嘴也微微张开。
广市的城区在脚下迅速铺开,密密匝匝的楼房缩成一块块积木,珠江拖出一道灰色的长线,路上的车流细得几乎辨不清,只剩零星移动的小点。
她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句:“原来从上面看,真的这么小。”
李瀚川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节都绷白了,自己却完全没察觉,只顾着贴着舷窗往外看,神情专注得不得了。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她始终没松手。
倒也不是害怕,纯粹是看得太入神,忘了。
到达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八月底的深城热气扑面而来,比广市还闷一些,空气里全是热,裹在人身上,跟刚拧过的热毛巾似的。蓝耸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随即就看见接机车道边停着一辆格外扎眼的车。
亮橙色,敞篷,轮毂在光底下一晃,刺得人眼睛都有些发酸。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夸张得过分,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川哥,终于到了!”
“把手收回去。”李瀚川的声音比大厅里的冷气还淡。
花衬衫男人,也就是张柬跃,动作倒是听话,立刻把胳膊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减,视线越过李瀚川,直接落到他身后。
蓝耸正拖着行李箱,半个人藏在李瀚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张柬跃眼睛顿时亮了,张口就是一句:“嫂子好!”
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响,旁边接机的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过来。
蓝耸被喊得一愣,下意识往李瀚川背后缩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就听见李瀚川沉下声音:“张柬跃。”
那语气一压,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张柬跃立刻举手认输,退得飞快,嘴上还不忘找补:“行行行,我不叫了,你别这么看我。蓝耸,你也别怕他,他大学时候就是这个脾气,谁喊什么都要管。”
“我说的是让你收敛一点。”
“我这不是已经在收了吗?”张柬跃边笑边退,顺手就把蓝耸的行李箱接了过去,“先上车再说,外面热得要命,站这儿聊一会儿人都得蒸熟。”
他动作麻利,把行李箱往后备厢一塞,接着又绕到副驾驶边,替蓝耸拉开车门。
李瀚川这时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把蓝耸往自己身后一挡,自己先拉开后排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后面。”
张柬跃站在前面,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吭声。
跑车并入主路时,发动机的轰鸣和风一起灌了进来。蓝耸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一边伸手去拢,一边低头想把碎发按住,动作忙得有些手足无措。
张柬跃单手搭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一眼,正好看见李瀚川从口袋里摸出一黑色发绳,递到蓝耸面前。
张柬跃嘴角顿时抽了一下,忍不住乐了:“川哥,你现在出门连皮筋都随身带着了?”
李瀚川本懒得搭理他。
蓝耸倒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他一直带着。”
张柬跃听完差点把方向盘带偏,笑得肩膀都跟着抖:“我看你是真没救了。”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就自己下车打车去酒店。”
这话一出来,张柬跃立刻安分了,抬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果然又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向蓝耸:“蓝耸,你这是第一次来深城吧?”
蓝耸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不过张柬跃这种热络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很自然的熟稔感。她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嗯,是第一次来。”
“那你这趟算来对地方了。等婚礼结束,我带你去吃海——”
“不用了。”李瀚川直接截断。
张柬跃啧了一声:“我话还没说完。”
“没说完也不需要再说了。”
张柬跃朝蓝耸挤了下眼,压低声音抱怨:“你看见没有,他就是这样,四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蓝耸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李瀚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淡淡扫了张柬跃的后脑勺一眼。张柬跃从后视镜里接到那个眼神,立刻识相地把话题拐走:“算了,不说了,前面快到了。我给你们订的地方绝对拿得出手,保证你们满意。”
跑车驶下高架,拐进一条宽阔的沿海道路。
深城和广市很不一样。
广市旧一些,也更闹,整座城都带着烟火气,巷口人声、楼间晾衣绳、街边摊的油烟和方言都搅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身上扑。深城却是另一种模样,楼宇新得发亮,线条利落,路面宽阔整洁,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肯停下来的劲头。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跑车转进一条私密引道,两侧棕榈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尽头立着一栋通体雪白的建筑,外观流畅张扬,顶部的曲面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折出深蓝色的光,远远望去,十分醒目。
蓝耸看得发怔,嘴一点点张开,半天都没合上。
张柬跃把车停在门廊下,立刻有穿制服的泊车员快步迎了上来。
“到了。”张柬跃拔下钥匙,回头冲蓝耸笑得十分得意,“海湾柏悦,深城数一数二的酒店。我给你们留的是蜜月套房——”
“总统套。”李瀚川语气平静地纠正。
“对对对,是总统套,我口误了。”张柬跃咳一声,改得飞快。
三个人一起进了大堂。
大堂挑高极高,头顶垂着一整片水晶装置,从上方层层倾落下来,远远看去,仿佛一挂静止的水幕。地面的大理石亮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白茶香。前台工作人员一见张柬跃,立刻露出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张先生,欢迎回来,您预订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前台说到这里,视线在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跟着多了几分谨慎。
“不过非常抱歉,由于本周末恰好遇上国际峰会,酒店目前满房。您原本预订的两间总统套房,现在只能保留一间。”
张柬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怎么会这样?我一个月前就订好了。”
“实在抱歉,另一间临时被峰会组委会征用了,这部分属于不可抗力。”前台满脸歉意,语气放得极轻,“不过现在为您保留的这一间,是顶层海景总统套,二百六十平,配置也是全酒店最高规格。”
张柬跃转头去看李瀚川,脸上写满了“这事真不是我故意的”。
李瀚川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看着前台。
蓝耸站在旁边,原本还在抬头数那片水晶装置到底垂下来几层,听到这里,终于觉出气氛有点不对,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她看着前台,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现在只剩一间房了?”
前台微笑着点头:“是的,女士。一间卧室,一张大床。”
蓝耸沉默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慢慢看向李瀚川。
李瀚川也正看着她,神情仍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柬跃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了嘴边的打趣硬是憋了回去。他还是很清楚的,这种时候乱开口,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片刻后,李瀚川开了口:“那就这一间。”
总统套在顶层。
客厅大得有些夸张,深灰色丝绒环形沙发围着一张原木茶几,台面上摆着新鲜的热带水果和一瓶已经开好的香槟,连空气都透着一种安静的贵气。
但真正让蓝耸停下脚步的,是客厅尽头那面落地窗。
整整一面墙,从地板一直延到天花板,全是玻璃。
窗外是整座深城的夜景。
蓝耸走过去,把手贴在玻璃上,连额头也跟着凑了上去。她从小到大,见过最高的地方不过是出租屋六楼的窗台,望出去也只是对面天台上晾满的衣服,还有巷子里围着桌子打牌的大爷。
可现在,整座城市都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路灯、车流、楼宇、远处的海岸线,一层一层往外延伸,灯火亮得没有边。
她盯着外面看了很久,连声音都闷在了玻璃上:“李瀚川,你过来看一眼,真的特别好看。”
李瀚川站在玄关处换鞋,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窗外满城灯火映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出一圈很淡的光边。蓝耸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衬得这间过分宽阔的套房都柔和了几分。
他换好鞋,朝她那边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蓝耸回头看他,眼里还映着窗外细碎的光。
“明天的婚礼,也会这么好看吗?”
李瀚川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张柬跃的审美一向不太可靠,好不好看,明天才知道。”
蓝耸听完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看夜景。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肩膀都轻轻僵了一下。
“李瀚川。”她重新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些,“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