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开始的信号在下午两点整准时响起。
没有发令枪，没有倒计时。
安全区北侧的广播塔爆出一声短促刺耳的蜂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白烟蹿上废墟上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三朵血红的光斑。
广场上的队伍同时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撕碎了安全区最后的寂静。
装甲车和越野车从各个方向冲出广场，轮胎卷起的沙尘在半空中搅成一团黄色的云雾。
许家的深蓝色车队率先冲出东侧出口，三辆车呈箭头阵型碾过碎石，直奔东北方向的开阔地带，速度之快显然在试炼前就踩过点。
段家的火焰鸟车队紧随其后，段子濯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的同伴喊了句什么，声音被引擎声吞得净净。
郭一臣没有跟他们争道。
“西北方向，出发。”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安排任务时没有任何区别。
履带车平稳启动，双模式能源核心发出深沉的低鸣，液压悬挂将碎石地面的颠簸过滤得像在走减速带。
八名保镖分乘两辆轻型越野车跟在后面，老魏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短管霰弹枪，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侧的废墟。
安全区在三分钟后消失在后视镜里，废墟像一张灰色的巨口将他们吞没。
头顶的阳光被断裂的楼板和扭曲的钢架切成碎片，一道一道砸在车窗上，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林晓棠把震荡匕首从腰间握在手里，刃口折叠着尚未激活，但她的拇指已经反复在开关上摩挲了好几次。
周念把头靠在车窗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正在默背感应雷的布设间距。
李智妍的眼睛钉在全息屏幕上，无人机已经在车顶一百五十米的高度盘旋，热成像画面一格一格刷新，目前还没有异常信号。
“前方八百米进入高密度坍塌结构区。”李智妍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郭一臣扫了一眼导航地图。
从安全区到冷却塔的直线距离不过十二公里，走外围开阔地绕大圈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但履带车走的是一条直线，直接穿过废弃厂房区的核心地带，路程缩短到八公里，代价是沿途全是塌陷的楼板和堵塞的巷道，轮式车本走不通。
这就是他敢选这条路的原因。
履带车碾过一堆碎砖，车身微微倾斜又回正。两侧的厂房越来越密，墙体上爬满了涸的青苔和铁锈色的污染痕迹，窗户全都碎成了空洞的眼眶。
有些墙面还残留着三十年前撤离时喷上去的警告标语，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认不出来，只剩下几个残破的大字“危险”“禁止”“撤离”。
“有热源。”李智妍的声音忽然变了。她说话的语速没变，但声调往上拔了半个音，“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数量三，不，四个。移动速度很快，正在向我们靠近。”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林晓棠猛地坐直身体，拇指按下了匕首的激活开关，刀刃弹开，冷蓝色的电弧在刃面上跳了两下。周念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感应雷的保险扣，指关节微微泛白。
郭一臣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在手环上快速按了两下，通讯频道切到后方护卫车队。
“老魏，十一点方向，四个热源，做好准备。”
“收到。”老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紧接着是枪栓拉动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李智妍盯着屏幕，忽然皱眉：“热源信号异常。移动模式不是直线，它们在墙上爬。”
话音刚落，三号厂房的外墙轰然炸开。
砖块和混凝土碎片像霰弹一样泼过来，砸在履带车的装甲板上噼啪作响。
郭一臣猛打方向盘，车子甩过一个接近直角的急弯，车内的所有人都被惯性甩向一侧，肩带勒进肩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履带在碎石上擦出一串火星，车身堪堪停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
从被撞开的墙体缺口里，四个身影几乎是贴地飞出来的。
郭一臣透过车窗看清了它们的样子，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四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最前面那个佝偻着身子，双臂异化成两把骨质的镰刀状结构，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哑光，关节处外露的金属液压管随着动作一伸一缩，每跑一步都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它身后紧跟着一个体型明显更大的生化人，腔整个被切开，两侧肋骨被替换成了锯齿状的金属框架，里面嵌着一颗拳头大小、兀自发着暗红色光的能量核心，脉搏般一明一暗。
另外两个生化人则在侧面的楼体上攀爬，手指变形成了尖锐的钩爪，指尖深深嵌进混凝土墙面，攀爬的速度比人在地上跑还快。
“镰刀型，两个。”李智妍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冷得像手术刀划过钢板，“能量核心外露型，一个。钩爪攀爬型，一个。型号都在联邦惩戒署的公开档案里。它们的核心传感器在颈椎后第三关节，被击中后会短暂失明。”
“还有多久它们能到？”郭一臣问。
李智妍的回答脆利落：“九秒。”
“林晓棠！打开天窗！”
林晓棠甚至没有回话，整个人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一把推开车顶的天窗，战术靴踩在座椅的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镰刀型生化人已经冲到履带车前二十米的位置，两条骨刃高高扬起，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老魏的霰弹枪响了。
枪声在废墟间炸开，弹丸裹着一团火光轰在镰刀型的左侧躯上，将它掀得横飞了半圈。
骨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乱弧，砸扁了旁边一辆报废叉车的残骸。
生化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立刻重新爬了起来。
左侧腰部的软组织被轰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里面露出黑灰色的金属骨架和几撕裂的纤维管，但它站立的动作比倒地更快，仿佛那个窟窿只是衣服上蹭破的一个线头。
周念从车窗看到这一幕，手指猛地收紧了。没有痛觉，不会疲劳，只要核心没毁，断了手照样扑上来咬你，郭明薇的话忽然无比清晰地在她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鹰眼！”老魏吼了一声。
超B级护卫的枪声，只要你听过一次，就永远不会搞混。
每一发都经过计算。
从两百米外的钢梁上精准落下，击中镰刀型生化人颈椎后的传感器节点，一枪贯穿，橙黄色的火花从伤口炸开。
生化人的动作瞬间紊乱，双刃在空中胡乱劈砍，完全没有目标，像一台被删了导航程序的机器。
“机会！”林晓棠从车顶一跃而下。
她的战术靴在碎石上踩出两道深痕，身体借着下落的力量向前冲刺，速度比她平时在训练室里跑出来的任何一次都快。
震荡匕首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刃口上的蓝弧拉成一道尾迹。
匕首没入镰刀型生化人的颈部关节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电击声，紧接着是金属碎裂的脆响。
生化人整个身躯僵直了一秒，双刃软塌塌地从骨节上垂落，像一台被拔了头的机器，轰然倒地，震起了一圈灰尘。
但后面那只腔嵌着能量核心的生化人已经越过同伴的残骸冲过来了。
它的移动方式毫无躲闪的意图，每一步都笔直地往前进，仿佛挡在它面前的一切都是可以撞碎的纸板。
郭一臣从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侧身而出，单膝跪地，架起手臂上的辅助瞄具，朝着能量核心外露的位置连开三枪。
击中核心边缘，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顿了一拍。
核心表面的暗红色光纹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嗡嗡声，但郭一臣发现射击并未穿透外壳，它只是被打退了半步便稳住身形，继续大步前冲，锯齿肋骨张开，准备合拢。
“卧倒！”
铁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炸出来的一声闷雷。
他从侧面冲出来，外骨骼双臂的冲击模块已经全功率启动，拳头撞击在生化人的躯体侧面时发出了类似金属断裂的巨响。
生化人的肋骨锯齿被一拳打变了形，能量核心的外壳裂开一条细缝，暗红色的冷却液喷涌出来。失去了核心供能，整个腔的结构迅速失去活性，锯齿状的肋骨缓缓张开然后停住，像一朵开了一半就枯死的铁花。
剩下两只钩爪型生化人还在侧面的墙体上快速移动。猎鹰从掩体后闪身而出，手中多了一把短管注射枪，瞄准的却是郭一臣意想不到的位置。
她打的是墙体。
注射弹击中了挂钩爪嵌入墙面的支点，里面填充的速凝泡沫在几秒内膨胀固化，将其中一只生化人的钩爪牢牢粘在原地。
生化人的动作骤然中断，另一只钩爪来不及拔出，整个身躯失去平衡从墙上摔了下来。
鹰眼的第二发狙击到，紧接着是周念投出的第一枚感应雷，她选的位置恰到好处，没炸生化人，而是炸塌了一截悬空的楼板，将它压在碎砖堆里，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最后一只攀爬型生化人失去支援，铁壁冲进倒塌废墟，补了一击致命重拳。
从林晓棠的第一刀到猎鹰补上最后一击，前后不到一分钟。
郭一臣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他已经快速扫视了一圈。
四人无伤，八名保镖中有一人手臂被飞溅碎砖擦伤，但不影响战斗。
能这么快稳定局面，除了护卫，三名女孩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林晓棠出手果断，周念的感应雷位置刁钻，李智妍的预警精准无误。
不过战斗节奏还是有拖沓，配合上还有生涩的地方，追击连贯性不足。
他压下思绪，关掉辅助瞄具，快步走到履带车旁检查车身损伤。左前侧装甲板被飞溅的碎砖砸出了两个凹坑。还好，何老暂时不会找他拼命。
“继续前进。”他拉开车门，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些不会是最后一波。动静这么大，附近如果有其他生化人，一定会被吸引过来。”
车厢内的气氛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三分钟前的紧张和忐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亢奋，像是绷紧的弓弦终于射出了第一箭，手臂还在发麻，但心里已经不再怕了。
履带车重新启动，碾过生化人的残骸，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后面的路相对平静，李智妍的无人机在沿途又捕捉到了两个零星热源，但都距离较远，没有主动靠近。二十分钟后，冷却塔的轮廓从厂房废墟的间隙里逐渐清晰起来。
三座废弃的工业冷却塔呈品字形矗立在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上。
塔身粗矮，混凝土外壳布满了裂缝和弹孔，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塔顶的排风口像三张沉默的巨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张着。
中央围出来的环形空地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相对平整，两侧各有一个坍塌的设备基座可以作为掩护。
三个入口正如郭一臣在地图上标注的那样，正门宽阔，西门狭窄，东门则被半塌的管道支架遮挡了一半，最适合补漏。
“到了。”郭一臣熄火，推开车门。
冷却塔的阴影将他们全部笼罩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混凝土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老魏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打量着三座冷却塔的布局，片刻后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感慨：“确实是个好地方。”
郭一臣没有接话。
他正在抬头望向冷却塔的顶端，那双模式能源核心的蓝色指示灯映在他的瞳孔里，缓缓转动。他知道第一波只是试探，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才是真正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