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舱降落在废墟边缘的一个小平台上的时候，苏璇还坐在驾驶位上没动。金属舱壁刚停稳，雷格已经从乘客位挪到了舱门口——蜷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身体终于能伸直，他站在平台上伸展脊椎的动作让整套骨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璇没看。她盯着面前系统弹出来的那行字：
**”客户雷格·沃尔夫冈确认接单？确认/取消”**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上面，没按下去。
指尖在抖。很轻，但她在十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骗自己。怕就是怕。骗自己不怕的人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最蠢的决定。
她在地球上每次接新团之前也是这样的。手心出汗，脑子里把最坏的情况过一遍。高原团——有没有人有心脏病史没报？亲子团——有没有小孩对花粉过敏？外宾团——哪个国家的旅客最容易在景区走丢？每次她都要在脑子里把几十种烂摊子预演一遍，然后微笑、举旗、上大巴。
这次也一样。只不过最坏的情况不是客人走丢，是客人——她看了一眼舱门外雷格那张能把防风玻璃撞碎的侧脸——变成掠食者。
她把手指按了下去。
确认。订单号：G2405-001。
—
苏璇从穿梭舱里爬出来，把导游旗重新回背包侧兜。雷格还站在原地——准确来说，他正在用脚尖轻轻踢地上的碎石，像一条不知道这会儿该站哪里的大型犬。
“雷格——”她招手，”跟我进来，把行程签了。”
回到昨晚那栋半塌建筑，终端屏幕还在亮着。苏璇把导游旗往终端旁边的卡槽里一——旗杆和终端之间连了一条金色数据线，整个墙壁的大屏幕都亮了。
“旅伴。调出合同模板。”
系统应声弹出三张标准模板。苏璇逐条扫过去——
“行程描述：灰雾星·迷雾峡谷一游。”没问题。
“费用结算：回程后据满意度自动结算。4星=基准价×1.0（2000星币），5星=基准价×1.5（3000星币）。”记住了。
“导游权责：负责行程期间客户人身安全、交通安排、应急处理。若导游在带团途中主动放弃客户，将永久吊销导游资质。”她停了一下。也就是说，上了船就别想下来了。不管你对面蹲着的是人还是猛兽。
苏璇又往下翻。风险评估表。系统模板上显示的是基础安全条款——”迷雾峡谷酸性蒸汽浓度””低重力区域行走注意事项””雾螳出没概率评估”——整齐但太简略了。对于一个做了十年定制团的人来说，这份风险评估表约等于什么都没写。
她开始自己写。用终端的手写模式，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充——
**”出发前健康检查（客户+导游双方确认）”**
**”安全须知讲解（含紧急撤离路线示意）”**
**”迷雾峡谷地形分区分级（红色警戒区/黄色警示区/绿色安全区）”**
**”途中三个休息点（每个间隔约90分钟）”**
**”应急预案：情景A——酸性蒸汽浓度超标→撤离至高地；情景B——客户身体异常→启用应急医疗包+返回穿梭舱；情景C——遭遇雾螳→导游掩护客户撤离，使用防护盾模式3。”**
她看着最后一条。”防护盾模式3″——不是她打的。是系统自动补充的。她试着删掉，删不掉。
**”该条目已由系统安全协议锁定。不可删除。”**
她没再坚持。继续往下写。客户需求问卷。
雷格蹲在建筑外——站直了会撞到天花板的碎钢筋。他试着躺下来，身体横在门口像一条骨甲覆盖的门槛。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竖瞳半阖，呼吸声很轻——是刻意压低的。
苏璇从屏幕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你蹲着嘛？进来坐啊。”
“屋顶太矮。”
“那你可以躺下。我已经躺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能躺的地方都被她的装备和废墟碎块占据了，”——好吧，没有位置给你。你就躺门口吧。对了，雷格——”
她从终端后面绕出来，蹲到他面前。他的竖瞳瞬间全开了，焦距锁定在她脸上——距离太近，近到他只要伸一下爪子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我有几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去迷雾峡谷？”
雷格沉默了一阵。他的呼吸声在近距离更明显了——每吸一口气，腔里像有第二层肺在同时工作。
“听说那里的迷雾能让人看到想看的幻觉。”
“什么幻觉？”
他没回答。竖瞳快缩了一下。苏璇注意到——和上次问他”其他导游”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
踩雷了。她立刻转了话题。
“行。那节奏偏好呢？喜欢紧凑型还是休闲型？中间要不要停几次？你平时体力消耗之后多久需要进食？”她一边问一边在终端上打字，没抬头。
雷格盯着她打字的手。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节奏偏好”这四个字。他的战斗任务简报里只有”目标位置””敌方数量””预计交火时长”——没有人在意他走多远需要休息。没有人问过他”多久需要进食”。
一分钟后苏璇才听到他的回答：”都可以。”
她抬头。那双竖瞳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不是警戒，是某种不太熟练的放松。
—
风险评估表还剩最后一栏：客户身体状况。
“雷格，配合一下——做个体检。”
她把导游旗的医疗模块对准他，光屏从头扫到脚。
**”扫描结果：骨质结构完整，无明显裂缝。心肺功能：正常。肌肉密度：高于狼骨族平均值12%。结论：适合出行。”**
苏璇盯着那行”无明显裂缝”看了三秒。
然后把导游旗收起来。走到雷格左侧。
“左手抬一下。”
雷格抬起左臂。苏璇曲起指节，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在骨甲表面敲了三下。不是随便敲——是从骨甲部往上一寸、三寸、五寸，每次敲击用不同力度。第一下轻，听共振；第二下中，找异常回声；第三下钟，在裂缝上停。
第七块和第八块骨板之间。声音不对。不是”哒”的清响——是”扑”，脆度和周边的甲片差了半个八度。她用指关节又敲了两下，确定了裂缝的起止范围。
“你左肩上面，第七到第九块骨板之间，有一道应力裂缝。大概四厘米长，方向往下延，差点就贴着内脏上的要害。没穿，但再受一次正面冲击会碎。”
雷格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缝。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景区质检部过。每个旗杆的质量不一样，哪个要断了我一敲就知道。”她把医疗模块重新贴上去，这次对准裂缝位置，模块终于识别到了那道细细的、被骨甲表面纹理掩盖住的暗纹，”骨头和金属——原理差不多。”
雷格低头看着那个部位。三百年来，他的战队AI给他的每一份体测报告上都写着”骨质结构完整”。他用这个AI打了无数场仗，穿了无数套不同的扫描装备，没有一台机器查出过这道裂缝。
一个不能打的人类女性，用指关节敲了三下，听出来了。
他看苏璇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这个人类胆子挺大”。现在是”这个人类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
苏璇把风险评估表保存好，点开合同签署界面。
“订单G2405-001，目的地灰雾星·迷雾峡谷，出发时间明——”她看了一眼系统给的本地时间换算，”——08:00，布罗肯星系标准时。就是天亮后第二小时。付款方式：回程后结算，星级评定决定最终金额。四星两千，五星三千。”她已经在心里算过了——三千离五千解锁门槛还差两千，再来一单就够。
“有异议吗？”
雷格摇头。
苏璇替他点了确认。合同在终端屏幕上散成金色碎片落到底部缩成一枚徽章。与此同时，系统在她手腕上弹了三条通知。
第一条：**”新手导游基础套装·防护服已解锁。请在出发前完成试用。”**
第二条：**”倒计时：14小时时22分钟。”**
第三条，红字：**”系统提示：灰雾星大气层目前有离子风暴活动迹象。建议提前1小准时出发以规避风暴窗口。实际出发时间将早于原定计划。请导游在倒计时期间内完成全部准备工作。”**
离子风暴。她在系统的资料库里搜过这个词——在星际航行里，离子风暴约等于地球上的台风加雷暴叠加。在地球上遇到台风她可以推迟发团，星际的台风不会给她这个选项。
她关掉通知，重新打开装备库。防护服的说明文档有十七页。她从头开始看第一页。
雷格还卧在门口，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移动——不是监视，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三百年没被人接过单，三百年没被人敲过骨甲，三百年没被人问过”你多久需要进食”。今天一天全碰上了。
他下巴搁在爪子上，竖瞳的焦距散了一点——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他在重播今天下午的画面：一只人类的手敲了他三下，告诉他哪里会断。
然后她在给他签合同。
然后她在看装备说明书，为了明天带他出门。
三百年。
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得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