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下擂台的那一刻,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方才还叫嚣着”一招秒”的赌徒们,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那些曾当面嘲讽他的旁系子弟,纷纷侧过脸,脚步不自觉地后退。
敬畏,是一种比恐惧更沉默的力量。
林辰面色如常,步履平稳,在角落的一块青石上坐下,闭目调息。
刚才那一拳劫焰,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经耗去了他近六成的源气。吞噬纹转化林虎源气的效率虽高,但转化后的源气与自身经脉的契合度还需要时间磨合。
他需要时间恢复。
但有些人,最不想给他的,就是时间。
“且慢!”
一声高喝打破了全场的沉默。一名面容阴鸷的灰袍长老站了起来——柳长青一脉的执事长老,周正!
周正大步走到裁判席前,拱手道:“林族长,各位长老!方才那场比试,老夫以为——不算!”
全场哗然。
林辰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向周正。
“哦?”林族长皱眉,“周长老此言何意?”
周正面不改色,沉声道:“林虎出招时,老夫分明看到他屡次违规——攻击要害、蓄意伤人。按大比旧例,违规者判负,此局应属无效!”
荒谬!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正,就连那些原本不喜林辰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忿之色。
林虎的每一招都是奔着人去的,这谁看不出?现在人被打飞了,反倒说林虎违规?
“放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系席位传来。一名林家老辈修士拍案而起:“周正,你当在座诸位都是瞎子不成?林虎那几招分明是冲着要害去的,你不说他违规,反倒等他输了才跳出来?你的脸呢?”
周正面色一僵,却仍不肯退让:“老夫只是依规——”
“依规?”
林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他依旧坐在青石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虎四纹打我二纹,全力出手,招尽出,结果被我前……一拳轰飞。”
他差点咬了舌尖。前世那个词差点脱口而出。
“你觉得判无效,他就能赢?”
林辰终于抬眼,看向周正,嘴角微微一扯:
“还是说——你们怕了?”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正脸上。
周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怕了?一个凝鼎境四纹被二纹一拳打飞——承认这一点,比了他还难受!
林族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长老,大比结果,不可更改。第一场,林辰胜。”
周正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但族长发了话,他不敢再硬顶。他冷哼一声,拂袖退回座位,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客位角落——
那里,柳长青正端着茶盏,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周正,也没有看林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枚小小的茶盏上,手指轻轻转动杯沿。
茶盏转了三圈。
柳长青抬起头,朝裁判席上的一名青袍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青袍长老名叫孟海,是裁判席的首席裁判,也是柳长青安在林家执事堂最深的钉子。
孟海会意,站起身来,高声道:“诸位!方才第一场精彩纷呈,但我观参赛子弟实力差距悬殊,若按原定淘汰制,恐难以尽展所能。”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经老夫与几位裁判商议,现更改赛制——由淘汰制,改为挑战制!”
“挑战制?”
全场一愣。连林族长都微微蹙眉。
孟海面不改色,继续道:“挑战制规则如下——任何人可点名挑战任何人,被挑战者不可拒绝。挑战赛制不限境界差距,胜者留台,败者淘汰。最终站在擂台上者,即为大比第一!”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限境界差距?!
这意味着——熔炉境的修士,可以直接挑战凝鼎境的弟子!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合法的围猎!
林族长猛地站起:“孟海!大比旧例沿袭百年,岂能说改就改?”
孟海不慌不忙:“族长息怒。挑战制非老夫一人之见,柳长老亦以为,此制更能激发子弟斗志,为慕家长老展示我林家风采。”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慕苍海拖下了水。
慕苍海何等人精?他自然看得出柳长青的算计——林家内斗,与他慕家无关。但让林家自揭伤疤,正合他意。
“呵呵。”慕苍海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挑战制倒也有趣。年轻人嘛,就该在逆境中成长。林族长觉得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居高临下的施压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林族长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了看慕苍海傲慢的脸,又看了看柳长青阴沉的微笑,最后——看向了台下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年。
他能说什么?拒绝慕家?那慕家退婚的刀,就会砍得更狠。
“……依新制而行。”林族长缓缓坐回,声音沙哑。
“好!”孟海立刻高声宣布,“挑战制即刻生效!谁先登台挑战?”
沉默。
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赛制,就是冲着林辰来的!
就在这时——
“我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大步从人群中走出,虎目圆睁,浑身散发着一股远超凝鼎境的恐怖热浪!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微微发红,仿佛被无形的烈火炙烤!
林豹!
林虎的亲弟弟!熔炉境一重!
所谓熔炉境,便是凝鼎之后,将命鼎中凝聚的鼎纹熔炼为源气炉火,使源气发生质变的境界!凝鼎境的源气如溪流,熔炉境的源气如铁浆——两者之间,是天堑般的鸿沟!
一个凝鼎境二纹的修士,面对熔炉境——
这不是越级挑战,这是以卵击石!
“林辰!”林豹跳上擂台,满面狰狞,双目赤红,“你废了我兄长,今我林豹——必取你狗命!”
他身后,一尊暗红色的猛豹鼎虚影浮现,鼎身上没有鼎纹——因为熔炉境的鼎纹已经熔炼为炉火!那炉火如岩浆般在他周身流转,散发出的热浪让擂台边缘的旌旗都开始卷曲焦黑!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熔炉境一重……这还怎么打?!”
“二纹对熔炉?就是十个林辰也不够打的啊!”
“柳长青这是要林辰的命!”
恐惧、不安、幸灾乐祸——各种目光汇聚在擂台角落那个灰衣少年身上。
林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擂台上气冲天的林豹,又看了看主看台上柳长青那张阴沉的笑脸,目光最后落在慕青雪身上。
此刻,慕青雪正破天荒地盯着他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方才林辰那一拳劫焰,别人只看到了威力,她却看到了更多。
她是玄水鼎的天骄,对鼎纹的感知远超常人。在那一拳轰出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林辰的拳头上完美交织——吞噬、焚灭、还有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混沌气息。
这不是一道普通的鼎纹。
这是——复合鼎纹?
慕青雪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自幼修炼,走的是最正统、最纯粹的单一属性路线。玄水鼎,只修水之一道,至纯至净,方能至强。这是修仙界万年不变的铁律——鼎纹越纯,威力越大。
可林辰那一拳,却用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打出了一记远超同阶的攻击。
那不是巧合。那是有意为之。
他……是怎么做到的?
慕青雪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同玄水鼎深处的一丝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不安。
是那种”我坚信的东西可能并不完整”的不安。
而此刻,那个让她产生不安的少年,正一步步走向擂台。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热浪扑面而来,如同踏入了一座熔炉。林豹周身的炉火让空气都开始扭曲,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来送死了?”林豹狞笑,“好!我成全你!”
意识空间中,离音的声音急促而凝重:
“小子,熔炉境和凝鼎境之间是质的飞跃!他的源气已经熔炼为炉火,你的劫焰纹虽然能焚毁凝鼎境的源气,但面对炉火——”
“差距有多大?”林辰冷静地问。
“他的源气密度是你的四倍,炉火的温度足以熔金化铁。你的吞噬纹最多卸去三成,劫焰纹最多焚去两成,剩下的五成——硬吃。”
“五成炉火硬吃?”林辰在心中默算。
“以你现在凝鼎境二纹的肉身——一拳,五脏俱碎。”
林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不硬吃。”
“什么?”
“离音,你说过,劫焰纹的核心不是蛮力,是’塑’——塑造、重构。”林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如果我在他出拳的瞬间,用微观感知找到他炉火运行的最薄弱的应力点——”
“一力降十会那是蠢货的打法。我要用四两拨千斤!”
“你疯了!”离音惊呼,“他的炉火运行速度远超凝鼎境,你的微观感知本来不及——”
“来不及?”林辰登上擂台,站在林豹对面,热浪将他的灰衣吹得猎猎作响,“在我的故乡,有一种东西叫’应力集中点’——再坚固的结构,都有一个承受力最薄弱的位置。只要力量角度精确到毫厘——”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尊散发着恐怖热浪的猛豹鼎虚影,漆黑的眼眸中,劫焰的暗光一闪而过。
“一击,就够了。”
“林辰!”林豹暴怒,再不废话,右拳轰出——
“豹炎——焚天拳!!”
熔炉境的炉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热浪,如同一头燃烧的猛豹,咆哮着扑向林辰!
整座擂台都在这一拳之下剧烈震颤!青石板从林豹脚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发红、熔化!
这一拳——比林虎强了何止十倍!
台下惊叫四起,有人不忍直视,有人捂住了嘴巴。
林族长猛地站起!
慕青雪的瞳孔骤缩!
而林辰——
一步踏出。
迎着那头焚天猛豹,他的右拳缓缓抬起。
劫焰纹,亮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蓄力——而是在计算。
微观感知全开!
林豹的炉火在他眼中化为无数条赤红色的源气脉络,如同一张复杂的热力图。他在寻找——
“那里!”
炉火运行的第七重循环中,源气转折处有一个0.03秒的滞后点——那就是应力集中点!
林辰的拳头,不是在轰向林豹的拳头——而是在轰向那个点!
四两拨千斤!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