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实北门外。
那条死胡同的尽头。
林迟宴单手扶着沈星野身后那面冰凉的水泥墙,骨节分明的右手指节,几乎是用了全部克制的力道——
撑在了距离少年单薄肩膀左侧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胡同里没有路灯。
只有省实大礼堂屋顶上方那一片片”玫红色礼花弹”的最后余光,从胡同口的方向”砰砰”地、半弱半亮地、扫进胡同尽头那道近乎窒息的暗处。
林迟宴的呼吸还没平复。
男人喉头剧烈起伏,腔在那件被暴雪打湿透了的、铅灰色礼服衬衫下面,跟着他刚刚跑过省实北门主走廊三百米的余韵——
“咚、咚、咚”地,砸在他平坦紧实的腔里。
沈星野被他单手按在水泥墙上。
少年那身贴身剪裁的纯黑修身西装下面,单薄的身子轻得几乎像是一片纸。他完好的左手被林迟宴反扣在身侧,腕子上还留着男人刚才在化妆间走廊那一握的、克制到极致的红痕。
少年没有挣扎。
沈星野垂着眼睫,黑框镂空银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地、温温柔柔地——
抬起头。
少年的脸离林迟宴单薄礼服衬衫领口下面的、被暴雪冻得发红的喉结——
只有不到两寸。
—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男人凤眼里那点近乎核爆的暴戾,在他终于把沈星野按在水泥墙上的那一秒钟——
被沈星野安安静静仰起来的那张脸——
烫得几乎要烧穿空气。
——他他妈晚了二十五分钟。
——他他妈差一点就没赶上。
林迟宴垂着头,眼尾被暴戾、暴雪和血丝染成了一种近乎要滴血的暴红。男人骨节分明的、还在淌血的右手撑在沈星野脑袋边的水泥墙上,整张手掌的指节发白。
冷风灌进死胡同,把男人单薄的、被打湿透了的礼服衬衫领口吹得贴在他锁骨内侧。
前那枚林氏长孙的金色族徽,跟着林迟宴剧烈的呼吸——
“咔、咔。”
撞在他白皙的喉结下方。
林迟宴垂下眼。
凤眼直直锁定了沈星野那两片在暴雪夜里被烟花余光打成暖红色的、殷红的嘴唇。
——净的。
——好看的那种殷红。
——下唇刚才在化妆间因为被自己咬了一下,泛着一点淡淡的、湿润的水光。
林迟宴在那一秒钟,几乎是从齿关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几乎不成调的——
“……。”
那一声脏话被沈星野听见了。
少年的睫毛极轻地、几乎只有不到半毫米的幅度——颤了一下。
—
沈星野没有躲。
少年完好的左手被林迟宴反扣着,他单薄的身子整个被压在水泥墙和林迟宴宽阔有力的腔之间。
可沈星野没有挣扎。
少年清瘦的指尖在被反扣的位置极轻地、极乖地、几乎是顺从地——
蜷紧了一寸。
那个动作,被林迟宴指尖的体温精准捕捉到了。
林迟宴的呼吸骤然顿住。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近乎要烧穿空气的暴戾在那一秒钟,被沈星野那一记顺从到极致的指尖蜷紧——
烫得几乎要熔化。
林迟宴垂下头。
他骨节分明的、还在淌血的右手食指,无声地、缓慢地、毫无半分预兆地——
抬到了沈星野的下颌位置。
男人的指尖在距离少年下颌轮廓不到半厘米的地方悬住。
林迟宴的眼睛死死锁着沈星野那两片殷红的嘴唇。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任何一个人的唇。
——更没有像此刻这样。
——想把那两片唇——
——含进自己的嘴里。
林迟宴在心里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底部反复地、几乎是用尽全部林家二十年家训默念出来的姿态——
【林氏长孙。】
【不为情爱所动。】
【不为外物所惑。】
可他的食指还是抬了。
抬到了沈星野的下颌底下。
——只差最后一毫米。
林迟宴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少年下颌底下那一截皮肤。
—
沈星野没有挣扎。
少年抬起眼。
黑框镂空银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温温柔柔地——
对上了林迟宴近乎要滴血的凤眼。
沈星野极轻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力度——
把下颌微微往上抬了半寸。
——半寸。
——把少年那一截白皙脆弱的颈侧、连同下颌底下那一截皮肤,全部、近乎奉献般地——
送到了林迟宴指尖的方向。
林迟宴的呼吸彻底乱了。
男人撑在水泥墙上的右手指节,”咔”地一下、掐进了水泥墙缝里。冰冷的水泥碎屑硌进他刚刚被82年拉菲水晶杯划开的、还在淌血的指缝里——
可他本感觉不到痛。
凤眼底部那点几乎要烧穿一切的、近乎核爆的暴戾——
在那一刻,被沈星野的”半寸”奉献——
彻底点燃。
林迟宴垂着头。
男人的下颌缓慢地、缓慢地、毫无半分预兆地——朝沈星野的方向、压低了一寸。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秒钟,几乎在死胡同里的暴雪中——
剧烈地交织在一起。
林迟宴的呼吸里全是省城12月31的零下五度寒气,带着血丝的暴戾、跨年BGM《友谊地久天长》的余韵、还有他二十年里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呼吸过的、属于沈星野的——
颜料味+冷杉香+一丁点薄荷凉意。
——他这辈子的家族外壳,几乎要在那一秒,被沈星野的味道彻底烧穿。
—
林迟宴的嘴唇离沈星野那两片殷红的嘴唇——
只剩最后半厘米。
男人的下唇几乎能感觉到沈星野下唇的温度。
那点温度温热、湿润、带着十二月底的暴雪夜里几乎不真实的、像被人掐着喉咙的暖意。
林迟宴在那一秒钟,整个人僵在原地。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近乎核爆的暴戾——
撞上了二十年林家家训祠堂里那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
——林氏长孙。
——直男。
——不能。
——他妈的,不能。
——他他妈是直男。
可他林迟宴此刻,他妈的、几乎要把这二十年的家训——
——亲手吻散在2017年最后一夜的、省实北门那条死胡同里。
林迟宴的食指在沈星野下颌底下”咔”地一颤。
—
死胡同尽头。
时间在那一秒,被林迟宴的下颌和沈星野那两片殷红嘴唇之间——
半厘米的距离——
冻成了透明的固体。
暴雪在两个人之间纷纷扬扬地飘落。
每一片雪粒砸在林迟宴单薄的、被打湿透了的礼服衬衫上,”啪、啪”地碎成微小的水珠。
每一片雪粒砸在沈星野贴身剪裁的纯黑修身西装领口位置,被烟花余光打成暖红色,又迅速融化在少年白皙脆弱的颈侧。
林迟宴垂着头。
他骨节分明的、还在淌血的右手食指悬在沈星野下颌底下半厘米的位置。
那一截食指上,残留着从22:32被82年拉菲水晶杯划开的、整整七道伤口的、暗红色血珠。
血珠在那一秒——
慢慢地、慢慢地、几乎像是漏沙漏一般地——
顺着林迟宴白皙修长的指节缝隙、滴落在沈星野下颌底下那一截皮肤上。
“嗒。”
一滴。
林迟宴的指尖剧烈地震了一下。
沈星野——
没有动。
少年那截白皙脆弱的颈侧上,那滴男人指尖滴落的、温热黏稠的血珠——
被沈星野体温慢慢地、慢慢地——
捂热。
林迟宴的呼吸在那一秒钟,几乎是被沈星野那一截不躲不闪的皮肤——
烫到了腔的最底端。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近乎要烧穿空气的暴戾——
又一次往沈星野的方向、压低了一寸。
——还差最后半厘米。
——还差他林家长孙这辈子从来没有跨过去的、最后那一道边界。
林迟宴在心里几乎是从喉咙底部、被那滴血和那一截被捂热的皮肤出来一声——
“……星野。”
那两个字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
那两个字也是林迟宴这辈子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在私下任何场合、在他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
——叫沈星野的名字。
——没有”沈”。
——只有”星野”。
—
死胡同外面的省实北门主道。
省实大礼堂屋顶上方的烟花终于放完了。
省城12月3123:59到2018年1月100:00的跨年倒计时,从大礼堂里通过那只巨型扬声器、被一千两百号师生齐声喊了出来。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整座省实大礼堂在那一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死胡同里。
林迟宴的呼吸彻底僵住。
——2018年。
——他他妈跨年的第一秒钟。
——是站在省实北门一条死胡同里、几乎要狠狠吻上一个借读生嘴唇的、林家长孙。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终于压不住的、近乎核爆的暴戾——
撞上了林伯伯今天主桌上端着茅台杯说”到此为止”那句话。
——撞上了林家祠堂里那一排排祖宗牌位。
——撞上了他林迟宴这二十年里被父亲带去高原训练肺活量的每一个清晨。
——撞上了大年三十晚宴递茶时的那一只手。
林迟宴的食指在沈星野下颌底下,”咔”地僵住。
男人那只压低的下颌,硬生生在距离沈星野那两片殷红嘴唇半厘米的位置——
停住了。
—
沈星野没有睁眼。
少年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下来,黑框镂空银丝边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在那一秒钟、近乎奉献般地、温温柔柔地——
闭上了。
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死胡同的暴雪夜里,被烟花最后一组余光打成微微的金色。
沈星野的下唇极轻地、几乎只有半毫米的幅度——颤了一下。
——他在等。
——等林迟宴这辈子第一次的、近乎核爆的——吻。
死胡同尽头那面冰凉的水泥墙。
林迟宴的食指悬在沈星野下颌底下半厘米的位置。
男人凤眼里那点近乎要滴血的暴戾——
在那一秒钟,被沈星野那一记闭眼睫毛微颤——
按住了。
林迟宴的呼吸彻底僵住。
省实大礼堂里的”新年快乐”欢呼声还在隔着暴雪、隔着北门、隔着这条无人的死胡同——
阵阵传来。
林迟宴的下颌,在距离沈星野那两片殷红嘴唇——
最后半厘米的位置。
——僵着。
整个2018年的第一秒钟,被林家长孙单薄礼服衬衫前那枚歪斜的金色族徽——
“咔”地一声——
死死按在了暴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