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把空饭盒洗净,扣在桌上晾着。
红烧排骨的油渍在盒底凝成一层浅褐色的膜,她用钢丝球蹭了三遍才蹭掉。
洗饭盒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白露送了几百年的饭,陆渊一次都没回应过。
她来了两天,陆渊刻了十几张纸。
这个对比太悬殊了,悬殊到她有点不舒服。
不是得意的不舒服。
那种你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故事里扮演了某个角色,但剧本没给你看过的不舒服。
她擦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档案袋,把里面两份文件倒出来。
档案正本,员工须知。
她把档案翻到末页,那行小篆还在。
“她在上面”。
笔画弯弯绕绕,刻痕浅淡,在暗绿色灯光下泛着骨质的冷光。
她把员工须知翻到第九条,那个“使其开口”的“其”字被手写体改过,原版印刷的是“目标对象”,被涂掉之后改成了“其”。
涂改的墨迹是暗红色的,不像朱砂,更像是血放久了之后的颜色。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两份文件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今晚她不打算再研究档案了。
今晚她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
衣柜是铁皮的,墨绿色,两个对开门。
她把手机手电筒打开,趴在地上往衣柜后面的缝隙里照。
光柱打进去,照到灰尘和墙面的黑色石材,和昨天一样,光没有反射回来。
黑色的石头吸光吸得净净,像是光照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老周说那不是墙,是深渊裂隙的本色。
光进深渊就出不来了。
她把手机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把衣柜往外拖。
铁皮柜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挪,柜脚在砖面上留下四道白色的划痕。
挪了大概二十厘米,她侧身挤进衣柜和墙之间的缝隙。
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前对着黑色石墙,空间窄得她只能侧着站。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片黑色石材上。苏月伸出手,用手指去摸老周说的那块砖。
摸到了。
在柜子后面大概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块砖的触感和其他砖不一样。
其他砖是冰凉的、坚硬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
这块砖摸上去是温的,不是暖和,是和人皮肤差不多的温度。她把手指往砖面上按了一下,砖面微微下陷,像按在一块紧绷的橡胶上。
然后砖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里缩,刚好比她手指探出的速度快一点点。
“活的砖。”苏月低声重复了老周的话。她把手指收回来,那块砖也停了。
她再伸出去,砖又开始退。
退到第三次的时候,砖缝里渗出一缕风——冰凉的、燥的风,从墙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一种原始的气味,像石头被火烧过之后再埋进土里冷却了几万年的味道。
她凑近砖缝,手电筒的光柱穿过缝隙照进去。
这一次,光没有消失。
光照到了什么——在砖缝后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大概几十米甚至更远,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它的边缘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是暗红色的,和窗外岩浆一样的颜色。
那个轮廓在呼吸,不是比喻,它真的在动。
一收一缩,缓慢而有节奏,每次收缩的时候暗红色的光就会亮一点,每次舒张的时候光就会暗下去。
苏月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五秒,然后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中,那个暗红色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它在墙的深处,在深渊裂隙的另一头,安静地、持续地呼吸着。
苏月靠在衣柜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砖,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那个呼吸的节奏正在往同一个频率上靠。
她的脉搏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墙里的呼吸是呼,吸,呼,吸。
四个拍子撞不到一起,但正在靠近。
她猛地站直身子,从衣柜后面挤出来,一把推上衣柜门。
铁皮门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了一声。
她后背贴在衣柜上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顺着喉咙下去,冰得她打了个激灵,心跳的节奏终于乱了,不再和墙里那个呼吸同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陆渊画的那个“王”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仍然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在她掌心三条主线交叉的上方,一道看不见的横线横跨过去,把她原本的命运线截断了。
“深渊之眼。”她对着空房间说。
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骨后面,在心脏和脊椎之间的那片空隙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然后又安静了。
苏月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离熄灯还有一个时辰。
她穿上外套,把工牌别好,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油灯火苗还在烧着,暗红色的光铺在黑色石墙上。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一直在摸自己的掌心。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是空的。
那片手掌形状的铁锈还贴在墙上,五指张得很开。
苏月走进去按了负三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对那片铁锈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铁锈动了。
不是收回去,是手指的位置挪了一下。原本掌心朝外,现在翻了过来,手背朝外。
苏月盯着那个手背形状的铁锈看了很久,发现手背正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烙印——一个被圈起来的“陆”字。
“你是陆渊以前的人。”
铁锈没有回应。
它的手指正在一一往墙缝里缩,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食指。
最后只剩下一拇指还露在外面,其他的全缩进去了。
那拇指弯曲着,关节突出,像一个还在坚持什么的手势。
电梯到了负三层。
苏月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拇指。
它还弯着,没有缩进去。
异常档案科的门关着。
年画上钟馗的眼睛还是那么圆,马克笔画的两个实心黑点直直地盯着走廊。
苏月推开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
白无常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右手握着那支银色的钢笔,正在写字。
桌上那杯茶又凉了,杯沿上浮着一层新油光。
黑猫玄坛趴在键盘旁边,眼睛半闭着,尾巴垂在桌沿外,尾尖轻轻甩着。
“白哥。还在加班?”
白无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你也没睡。”
“睡不着。”苏月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想问你一件事。”
“问。”
“前任科长——就是被抽空意识的那位——他进封印之间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白无常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每一次都从镜片中心往外画圈。擦了大概一分钟才重新戴回去。
“他写过一份报告。报告里说00001号每天坐在封印之间最深处,不动,不说话,不吃东西。唯一会做的事是抬头看天花板。他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了六个月,前任科长很好奇,问他看什么。”
“他回答了?”
“刻了两个字。”白无常说,“在天。”
苏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任科长把这些都写进了报告。然后他总结说,00001号可能是在看天上某个人,但因为封印之间在地下最深处,看不到天,所以他只是在看天花板。报告交上去第二天,前任科长就进了封印之间和陆渊单独谈话。第三天早上就变成了空壳。”白无常把登记簿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后来阎王进去谈,出来之后批了‘不许开口’。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问过陆渊在看什么。”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管还在闪,每一次闪的时候电流声都会颤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弹灯管。
黑猫玄坛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里发着幽幽的光。
它从键盘上跳下来,走到苏月脚边,仰头看着她。
“他在看天上,档案上写着她在上面。”
苏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天上和上面,是同一个意思吗?”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把登记簿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关了台灯,办公室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不断闪烁的光灯管。
“这个问题只有两个人能回答,一个是阎王,一个是陆渊自己。阎王不会告诉你。陆渊——”他顿了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陆渊会不会告诉你,取决于你在他心里排在第几位。”
“什么意思?”
“排在深渊之眼后面,他不会说。排在深渊之眼前面——”白无常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黑猫玄坛还蹲在苏月脚边,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苏月低头和它对望,玄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站起来,后腿一蹬跳上她的膝盖,在她腿上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苏月的手指陷进它背上的黑毛里,毛比想象中更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玄坛的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尾尖扫过苏月的手背。
“他把你留在这儿陪我?”苏月低声问。
玄坛没睁眼,尾巴又甩了一下。
昏沉的房间落满暗色,苏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玄坛睁大眼睛感知着房间里面的动静,“喵”的一声从苏月身上下来挪到房间的角落。
它注视着房间的地板上出线了很多四面八方而来的丝线,那些丝线轻得像雾,无声无息地舒展延长,慢悠悠浮游在空气里。
它们极轻地从脚裸蹭过她的动脉往苏月的身上爬,蹭过鬓角与下颌,不带半分侵略性,只是温顺地缠绕在苏月的脖颈周围。
一纤细的阴丝缓慢收束,扩张,变成一段很长的骨刺,小心翼翼从她身上下来将薄毯轻轻向上拢起,严严实实地覆住她微凉的身子。
第二天早上苏月醒的时候,玄坛已经不在腿上了。
她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也许是白无常走之前搭的,也许是别人。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嘴唇有点裂。
她涂了点润唇膏,把工作服的领子整了整,别好工牌,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算多。
白露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一个花卷,手里捏着一粉红色的吸管,正在往豆浆里戳。
苏月打了份粥和两个茶叶蛋,端着托盘在白露对面坐下。
“早。”
“早。”白露把吸管进碗里,低头喝了一大口,液面迅速下降了一截。
“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苏月剥开茶叶蛋,蛋壳碎成细小的片落在托盘上。
“白露,问你个事。你给封印之间送了几百年的饭,期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送饭的对象在等一个人?”
白露捏吸管的手指停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在等人。”白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气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已经消化了很久很久的事。
“但他等的不是我,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等了那么久,总得有个人给他送口热饭吧。”她把吸管从碗里抽出来,在指尖上绕了一圈。
粉红色的塑料管缠在她苍白的食指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戒指。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人?”
“提过。”苏月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在勺沿上打转。“但没说完。刻了个字就停了。”
白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站起来飘走了。
走之前把那个花卷留在桌上,推给苏月。
苏月看着那个花卷,拿起来咬了一口。
碱味很重,但她还是嚼了六下咽了。
吃完早饭,苏月没回宿舍,直接坐电梯下负十八层。刷卡穿过九道封印门的时候,她特意在第七道门停了一下。
那句小篆还在——“深渊之眼归位之,九门齐开。”她把手指按在“归位”两个字上,石刻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刷卡过了最后一道门。
封印之间里的黑暗和昨天一样。
燥,寒冷,带着骨头粉末的味道。
但今天苏月注意到一个变化——黑暗深处有光。
一种很微弱的、来自骨质的冷光。
像是无数骨刺在黑暗中发出的磷光,忽明忽暗,和呼吸同频。
苏月走到她平时坐的位置站定,她试探性对着深处说:“陆渊,我昨晚看了衣柜后面的墙,墙缝里有个东西在呼吸。”
黑暗很安静。
接着她听到了骨节收缩的声音,一种更急促的、带着警觉的收紧,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遇到威胁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冷光忽然亮了。
黑暗深处的一小片区域突然发出了更亮的冷光——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足够苏月看清一个轮廓。
那个人形就坐在她正对面不过十米的地方,而不是几百米深的封印尽头。
他一直坐得那么近。
他来去无声,缩地成寸,每天都坐在比昨天更近的位置。
而她本不知道。
苏月站在原地没有退。
她确实猜对了。
“你每天晚上都在往门口挪,对不对?从最深处,一点一点挪过来。”
没有纸递出来。黑暗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你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但你每天往我这边挪一点,第一天面试的时候你在石桌后面。第二天我回来你在我手心画字,昨天你坐到了我对面十米。”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天你就能挨到我面前了。到时候你打算什么?”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近。
就在她面前不到五米的位置。
那个动作带起了一缕冷风,吹过苏月的脸颊,带着冰冷的骨头粉末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参杂着一股埋了很久的木头的味道。
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只有两个字。
字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浅,像是刻字的人在极力控制力道。
“看你。”
苏月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纸的触感冰凉,边缘整齐,没有毛边。
她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腔,莫名酥麻,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看够了吗?”
黑暗里又递出一张纸。这次刻的字更少,只有一个字: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