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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决定去找人的那天早上,斯凯起得特别早。

不是兴奋,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

阿尼娅,俄罗斯,十七岁,能把金属拧成麻花。

卢卡斯,巴西,十六岁,森林大火烧不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变种人基因,没有九头蛇的实验编号,没有任何已知的能量源标记,他们就是那种……天生带点“不对劲”的人。

和她一样。

也和旺达、皮特罗一样。

斯凯从床上翻下来,趿着拖鞋走到厨房,发现旺达已经在煮咖啡了。旺达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煮一壶咖啡,不是因为爱喝,是因为皮特罗不喝咖啡会发脾气。她哥发起脾气来比三岁小孩还难哄。

“早。”旺达头也没回。

“早。”斯凯拉开冰箱,拿了瓶牛出来,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我打算明天出发。”

旺达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端着咖啡杯看着她:“去哪儿?”

“俄罗斯和巴西。先圣彼得堡,再里约。”斯凯把牛瓶放下,掰着手指头数,“阿尼娅,十七岁,金属控。卢卡斯,十六岁,火焰抗拒。两个人目前都没被九头蛇盯上,但之后不好说,我想去看看。”

“我们跟你去。”旺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斯凯看了她一眼:“你不用问皮特罗?”

“他肯定去。”旺达喝了口咖啡,表情微微皱了一下,她其实也不太爱喝咖啡,但她每天都在喝,大概是因为煮都煮了,不喝浪费。

皮特罗从房间冲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他听说要出国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哪儿”或“什么”,而是“飞机上有吃的吗”。斯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这人上辈子大概是饿死鬼投胎。

三个人在客厅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斯凯拿出笔记本电脑,把阿尼娅和卢卡斯的资料调出来投屏到墙上——其实就是用投影仪对着白墙照,画面质量不咋地,但够用了。

阿尼娅·伊万诺娃,十七岁,圣彼得堡人,父母离异,跟住,常在汽修店打工。一年前的车祸中,她乘坐的面包车被卡车撞翻,车厢金属外壳被拧成了螺旋状,她本人坐在后座中央毫发无伤。事后医院检查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患者皮肤接触金属时,金属表面出现微观结构重排。”

卢卡斯·桑托斯,十六岁,里约热内卢贫民窟出身。半年前森林大火烧到了他家附近的保护区,消防队在火场边缘发现他蹲在一块光秃秃的空地上,周围半径十米内寸草未燃,火线从他两侧绕过去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开。事后他说了一句“火不会烧我,它们认识我”,被当成胡言乱语记录在案。

“所以这两人都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皮特罗盯着投影,嘴里咬着一块吐司。

“也许知道,但不一定理解。”斯凯把电脑合上,“我们去了就是看看情况。如果他们愿意跟我们聊聊,就聊聊。如果不愿意,不强求。”

旺达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斯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月前她们还在索科维亚的咖啡馆里被九头蛇盯着,现在要去当那个“去找别人”的人了。

“走吧,”旺达站起来,“去看看他们在怕什么。”

出发前,斯凯给托尼发了条消息,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几个字:“有事出国,回来再说。”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秒钟,回复就来了:“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去嘛,没有问跟谁。斯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事情,佩珀站在门口,蓝色套装,淡定得像在清理一件常垃圾。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有趣”。她想起托尼发来的那条没回复的消息“你走了?”。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回了就好像在承认什么,不回又好像在心虚。最后她选择了最怂的方式——假装没看到。

但她现在主动发了消息,他秒回了,这个顺序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松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包,“走吧,不然皮特罗要把冰箱吃空了。”

三个人从洛杉矶飞莫斯科,再从莫斯科转机到圣彼得堡。皮特罗在转机的时候买了三包不同口味的俄国巧克力,在飞机上拆了一包,吃了一块,表情复杂地说了一句“这东西是巧克力味的蜡”。旺达没理他,斯凯把他的巧克力没收了。

圣彼得堡十一月的天气冷得不像话,斯凯裹着从洛杉矶带出来的薄外套,出了机场就后悔了。皮特罗倒是无所谓,他来自东欧,这点冷对他来说跟春天的风差不多。旺达默默地围上了一条在机场商店里买的围巾,没有抱怨,但她的牙齿在打颤。

三个人打了一辆车,穿过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到了阿尼娅住的那个街区。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外墙上的漆都起皮了,窗户框是木头做的,有些已经烂了一半。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合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的、燥的气息。

斯凯按资料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在楼下站了几秒钟,没有上去。她先用了震荡感知,感知范围扩大到整栋楼的范围,捕捉所有人的振动频率。

找到了。三楼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的振动频率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强弱的区别,是“质地”的区别。普通人的振动频率是杂乱无章的,像一碗搅浑的水。那个人的频率是一层层叠在一起的,像千层饼,每一层都不一样,但整体又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

斯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说了一串俄语,斯凯一个字没听懂,但旺达听懂了。她在索科维亚学过一些俄语,虽然不是特别流利,但勉强能应付。

旺达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老太太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个名字。

阿尼娅从里屋走出来。

她比资料照片上瘦一些,也高一些。深棕色头发,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脸上有几点雀斑。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大概正在擦什么东西。

她看到斯凯三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是习惯性的戒备。那种在不太友好的环境里长大的人特有的表情:我不怕你,但我不信任你。

斯凯没有拐弯抹角。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震了一下。楼道的声控灯被振动波触发了,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尼娅低头看了一眼斯凯的手,又抬头看她,目光里那种戒备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别的什么,虽然不是信任,但至少不是否认。

“你们进来吧,”她用带口音的英语说,“外面冷。”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沙发上的绒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切成块的苹果。老太太去厨房泡茶了,阿尼娅坐在斯凯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知道自己不太一样,”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知道,她以为那场车祸是我命大。”

斯凯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不想让她知道?”

“她七十三了,”阿尼娅说,目光落在茶几的苹果盘上,“心脏病,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斯凯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旺达,旺达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她”。

皮特罗倒是很直接:“那你想跟我们走吗?”

阿尼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我一个人在俄罗斯,她只有我了。”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来找我,说明你们觉得我跟你们一样。但我不一样,不是我的能力不一样,是我的生活不一样。我不能走。”

斯凯没有劝,她来之前就想好了,不强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阿尼娅选择了她,这是她的权利。

三个人喝完茶就走了。阿尼娅送他们到楼下,临走的时候塞给斯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子邮箱地址。

“有事可以联系我,”她说,“不用来找我了。”

飞里约的航班上,皮特罗难得地安静了很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发呆,忽然冒出一句:“她其实挺想跟咱们走的吧。”

斯凯正在翻手机里的资料,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她要是真不想去,不会给我们留邮箱。”旺达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笃定,“她只是现在走不了。”

斯凯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那就以后再说,天又不会塌。”

里约的气候跟圣彼得堡是两个极端。三个人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皮特罗当场把外套脱了塞进背包,旺达把围巾解下来,斯凯觉得自己之前差点被冻死在俄罗斯这件事好像是一场梦。

卢卡斯住的那个贫民窟在山上,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来缠去,彩色的墙面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混合着洗衣粉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食物气味。

斯凯找到卢卡斯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啃一块面包。

他比资料照片上黑了不少,大概是太阳晒的。头发很短,卷卷的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巴西国家队球衣。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带着一种贫民窟孩子特有的那种早熟的坦然。

斯凯没在他面前表演超能力,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直接说:“你是不是发现自己烧不着?”

卢卡斯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他看了斯凯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也有超能力,”斯凯说,指了指身后的旺达和皮特罗,“他们也有。”

卢卡斯看了旺达和皮特罗一眼,又看回斯凯:“你们来嘛的?”

“来找你,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卢卡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斯凯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姿有一种在这个年纪的男孩身上不太常见的稳重。

“这里需要我,”他说,指了指身后密密麻麻的房子,“去年大火烧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家那条巷子一条都没烧着。火从我左边和右边绕过去了。邻居们说这是奇迹,我跟他们说不是我的,他们不信。”

斯凯没有说话。

“就算是我的又怎样,”卢卡斯耸了耸肩,“这里的人需要这种‘奇迹’。如果我跟你们走了,下次大火来的时候,他们怎么办?”

斯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不躲闪的、属于一个十六岁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但很少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看到的东西——责任感。

不是别人教他的那种,是长在骨头里的那种。

“行,”斯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一次性手机递给他,“这是联系方式。如果你哪天觉得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打这个号码。”

卢卡斯接过手机,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了短裤口袋。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回美国,”斯凯说,“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们处理。”

卢卡斯笑了,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贫民窟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块被烤暖的石头。

“那一路顺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走,我会打给你的。”

返程的飞机上,皮特罗吃完了他买的最后一块蜡味巧克力,把包装纸叠成了一架纸飞机,被空姐瞪了一眼才收起来。旺达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云,不知道在想什么。斯凯打开手机备忘录,飞机上不能用网络,但备忘录可以写。

“Chapter 12:两扇关上的门。”

“阿尼娅不走,因为。卢卡斯不走,因为邻居。都没有错。我只是有点失落。我以为我开口了人家就会跟我走,事实证明我电视剧看多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但她们给了邮箱和手机号,说明门没关死,只是关上了,以后还能敲的。”

又一行:

“皮特罗在飞机上吃了三顿饭。空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黑洞。旺达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她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在想事情,我不太敢问,有些人需要安静的时候,你给她安静就是最好的陪伴。”

最后一行:

“接下来要回去面对一栋空荡荡的仓库和三个人的沉默旅行了。不过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舷窗外棉花一样的云层。飞机正在穿越大西洋,海面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队友没捡到,但至少她们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们一样的人,那些人没有消失,没有躲起来,只是暂时还不能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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