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耗子是在麦子发芽后的第三天晚上,第二次收到那个信号的。

那天晚上风很大,把天线吹得东倒西歪。他用石头把天线底座压住,又用铁丝把天线杆绑在梧桐树的一粗枝上,才勉强稳住了。他把耳机戴在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缩在广播站的桌子下面——那里风小一些,也暖和一点。

沙沙沙。白噪音,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他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只睡三四个小时了,白天还要帮方屿搭温室、帮白医生喷烟叶水、帮老周修锄头。他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用墨汁画了两笔,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头发乱得像鸟窝。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白噪音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之前的SOS。是不同的节奏,更长的序列,更稳定的频率。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有人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缓慢地、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耗子猛地睁开眼睛,抓起笔和本子。

—-. —– —– …– —.. —– -…. …– ….. —– —– —–

他抄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开始翻译。

旧时代的摩尔斯电码,数字部分有一套固定的转换规则。他把那些“答”和“滴”一个一个地转换成数字,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符:

9 0 0 3 8 0 6 3 5 0 0 0

“900380635000”。看起来像一串乱码,但耗子觉得它不像随机数。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把它们分成不同的组合:90-03-80-63-50-00?或者900-380-635-000?或者90-038-063-5000?

他试了十几种分组方式,直到他把数字当作经纬度来读。

北纬?东经?

他翻出从图书馆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半本旧时代地图册,找到经纬度对照表。北纬90度是北极点,不可能。东经90度大概在……他手指在地图册上滑动,停在了中国西部。不对,那个地方不是荒漠就是高山,不可能有什么信号源。

他试了另一种分组:北纬38度,东经063度。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册上移动:北纬38度线穿过华北平原,东经63度线穿过……他需要更精确的地图。

“姜萤。”他喊了一声。

姜萤正在广播站旁边的帐篷里整理明天的稿子,听到耗子的声音,探出头来。

“怎么了?”

“帮我找一下旧时代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姜萤放下稿子,翻遍了广播站的所有抽屉和箱子,最后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了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边缘已经磨毛了的中国地图。地图是末之前印的,纸张已经发黄,但地名和经纬度还能看清。

耗子把地图铺在广播站的桌子上,用尺子和铅笔在经纬线上画了两条交叉的线。

北纬38度。东经63度。

两条线的交叉点,落在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地图上标着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印着三个字:“方舟站”。

“方舟站?”姜萤凑过来,看着那个地名,“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耗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这个名字……不像是随便起的。方舟。旧时代的人用这个词,通常意味着‘最后的避难所’。”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那段摩尔斯电码的完整翻译:

北纬38度,东经63度。方舟站。请求联络。重复,请求联络。

“这是谁在发信号?”姜萤问。

“不知道。”耗子说,“但它能发这么久,说明那个地方的电源还在。能发到这么远,说明天线功率不小。方舟站……可能是一个地面站,也许是政府建的,也许是军方建的,也许是某个研究机构建的。”

“也许是零建的。”

耗子沉默了一下。他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零的造物遍布整个灰覆盖的区域,谁能保证“方舟站”不是零的另一个陷阱?但信号里的“请求联络”四个字,让他无法忽视。如果这是一个幸存者在求救,如果有人在那个地方还活着,在地下、在废墟中、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用一台旧时代的发报机,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呼叫——

“我要告诉方屿。”耗子站起来。

方屿在温室的工地上。

温室搭在试验田的北边,朝南,用木架子和塑料布搭出了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塑料布是从东区一个倒塌的建材市场里挖出来的,虽然有些地方被灰腐蚀出了小洞,但大部分还能用。方屿正在和几个人一起把塑料布绷在木架上,用钉子和铁丝固定。

“方队。”耗子跑过来,喘着粗气,“我收到了信号。不是SOS,是一组坐标。”

方屿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左手接过耗子递过来的笔记本,看着那串数字和“方舟站”三个字。

“多远?”她问。

“直线距离大约三百公里。东北方向。”

“三百公里。”方屿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在末之前,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小时就到了。现在,没有公路,没有汽车,没有加油站。废墟、泥沼、未退尽的灰残留、也许还有变异的生物——谁能保证路上不会出事?

“你确定这个信号不是陷阱?”

“不确定。”耗子诚实地说,“但它已经连续发了三天。如果是陷阱,不需要这么有耐心。”

方屿把笔记本还给他,走到试验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已经长到两寸高的麦苗。麦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绿得晃眼。

“方队,我想去看看。”耗子说。

方屿没有回头。

“你留在营地。”她说,“我去。”

“你一个人?”

“我带老周。”

“那我也去。”耗子急了,“信号是我收到的,坐标是我解的,发报机只有我会修。你不带我去,到了那里,设备坏了怎么办?”

方屿站起来,转过头看着耗子。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眶深陷,嘴唇裂,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顾深——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非去不可”的神情,一模一样。

“三天后出发。”方屿说,“这三天,你给我睡够觉。我不想在路上还要照顾一个走路打晃的人。”

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丑,因为他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笑的时候渗出了血,但他不在乎。

“是!”他说,声音大得把温室的塑料布都震了一下。

方屿要去“方舟站”的消息,在营地里传了一整天。

没有人阻拦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阻拦另一个人去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但有人递给她东西:林护士塞给她一小包止血带和碘伏棉球,白医生递给她一瓶低浓度的液态灰——“不是让你喝的,是万一在路上接触到残余灰,可以用这个中和一下。”老周把那折成两截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阿桑跑到试验田里,拔了几麦苗,用湿布包好,塞进方屿的背包里。

“带着。”阿桑说,“万一路上想吃点绿的。”

方屿看着那几还没长定的小麦苗,没有拒绝。她把那包麦苗放进背包最上面的位置,拉好拉链。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姜萤在广播站的桌子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播音,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纸鹤。纸鹤被雨水打湿过、被太阳晒过、被压过、被捏过,现在它已经不是一只纸鹤了,是一团皱巴巴的、有折痕的、带着糖纸残余颜色的纸团。

但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纸团放在桌子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方屿的,不是给耗子的,是给——

她不知道给谁。也许是给顾深,也许是给方舟站里那个不知名的发报人,也许是给这个世界里所有还在寻找的人。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去找你。

但我想告诉你,我们这里有人在种麦子了。麦子发芽了,绿色的,很好看。我们这里还有一棵梧桐树,也发芽了。我们这里有一个广播站,每天早上七点,我会在广播里说“早安”。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如果你在听,我想说——

有人会去找你。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勇敢,是因为如果换作我们在那个地方,我们也希望有人来找。

所以,等着。

她没有署名。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方屿的背包里,和那几麦苗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方屿和老周就出发了。

方屿背着耗子给她改装过的行军包,左手的仿生手握着一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磨得锃亮的砍刀。老周跟在她后面,背着一捆绳子和一把铁锹,嘴里叼着那还没点的烟。

营地的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融进灰白色的晨雾里。

阿桑第一个开口:“他们会回来的。”

没有人接话。但姜萤把话筒从架子上拿下来,对着晨雾深处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声音不大,但耗子做的天线把这句话传了很远很远。远到也许能传到三百公里外,传到那个叫“方舟站”的、不知是希望还是陷阱的地方。

(第十七章 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