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晔一时语塞。
他坐在床沿上，面对外甥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竟头一回生出了几分不知如何作答的窘迫。
他总不能说“朕中了药误入你小姑子的帐房，昨夜将她欺负得狠了，方才正在哄她进宫”吧。
于是他沉着脸摆了摆手：“婷西，你先出去候着。”
宋婷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看萧晔微红的耳，又看了看姜枝意攥着被角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去的模样，心里了然，她这舅舅，什么时候对女子这般耐心过？还坐在床沿上，用那种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说话？
她眉毛一挑，忽然笑了。
“陛下，”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莫不是看上了盈盈，想纳她为妃吧？”
萧晔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依旧沉稳：“张良。”
帐帘应声掀开，张良弓着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半眼都不敢往床上瞟：“老奴在。”
“把郡主请出去。”
张良脚步一顿，转向宋婷西，面上挂着为难的笑：“郡主，您看……”
“行行行，不用请。”宋婷西弯腰将角落里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捞进怀里，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姜枝意扬了扬下巴。
“盈盈，这兔子我先替你养着，回头连昨天那只公的一块给你送来，正好凑一对。”
说完不等萧晔发作，自己掀帘出去了。帘子落下时，萧晔还听见帐外传来她压低了的笑声，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萧晔转过身，看见姜枝意仍缩在床角，被角攥得死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湿漉漉的杏眼。
他忽然想起宋婷西方才唤的那声“盈盈”，那两个字从舌尖滚过，竟有些发烫。
“方才婷西叫你盈盈，”他在床沿上重新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试探，“朕也这么叫你可好？”
姜枝意脸上一热。那是她的小字，除了父母、兄长和宋婷西，便再无人叫过。这两个字从帝王的口中唤出来，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让她耳都烧了起来。
她垂下眼睫，半晌才挤出一句磕磕绊绊的话：“随……随你。”
萧晔唇角微微一勾，旋即又想起什么，眉心浮起一丝极淡的懊恼。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一道圣旨下去赐个位分便是了，满朝文武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她偏偏是姜敬俞的妹妹。
那人现在还在岭南替他做着最凶险的事，而他在这里欺负了人家的妹妹。等姜敬俞回来，怕不是要提剑闯御帐。
可他偏偏又放不了手。
“盈盈，”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了几分，“昨夜之事，朕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你随朕进宫，朕要了你的清白，自是要对你负责。”
姜枝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小半张脸。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在被子里轻轻摇了摇头：“民女……已有婚约了。”
又是这句话。
萧晔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口窜上来。不是气她，是气自己，当年批了那道旨意，亲手把她送到了旁人的婚约里。
他伸出手，一把将人从被子里捞进怀中。姜枝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口，鼻尖撞上他的锁骨，嗅到的全是清冽的龙涎香气。她下意识想挣，可他的手臂箍在她腰后，力道不容挣脱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天下百姓应当以朕为先。”他低下头，唇瓣贴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霸道，“朕会另外给他寻一门亲事。他若是良配便罢了，可他将你扔在这种地方，也配做你的夫婿？”
姜枝意被他箍在怀中，耳边是他低沉的嗓音，腔里那颗心撞得擂鼓一样响。她抬起眼，眼中还含着未的泪，软声道：“我……我不想进宫。”
萧晔低头看她，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恐惧，她在害怕。
想起方才她跪在床上抖得如小兔的模样，心中火气渐渐消了下去。
她这么怕。是因为昨夜自己中了药伤着她了？还是觉得进宫之后自己护不住她？
“不要怕，”他放柔了声音，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朕不会让旁人说你闲话。昨夜是朕自己走错了帐，与你无关，没有人会诟病于你。”
姜枝意没说话，只用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看着他。她能看出来猎场上那些贵女对陛下有多殷勤，都有人给他下媚药了。那宫中的妃嫔岂不更厉害？她不太聪明，家中又被流放，一个罪臣之女，进宫只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萧晔看着那双眼，忽然什么脾气都没了。这个傻姑娘，跟她来硬的怕是又要哭了，可跟她讲道理她也听不进去。他沉默片刻，忽然挑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
“盈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昨夜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也没喝避子汤。”
姜枝意的睫毛抖了一下。
“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有了朕的孩子。”萧晔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倏然变白的脸上，唇角微微一沉，“你若不愿进宫，朕就让你揣着孩子进宫。”
姜枝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了哭腔：“不……不要。”
她不要揣着孩子进宫，到时……到时肯定许多人会对她指指点点。
萧晔低头吻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唇瓣轻轻印在她的眼尾，停留了片刻才离开。他失笑一声，语气里的威胁散了个净，剩下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吓唬你的。傻姑娘，朕舍不得。”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将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和朕进宫，好么？”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清润，“放你一个人在外面，朕不放心。你那个夫家把你丢在这种地方，后还不知要怎么苛待你。朕不放心将你交给旁人。”
姜枝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听出来了，这位帝王只是因为要了她的清白，要对她负责罢了。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在意。
但她还是想点头了。她若不进宫，昨夜之事若被有心人翻出来，陛下也会被人诟病吧，陛下作为明君，百姓对他多是爱戴，若真如此，到时自己也是一个污点，她不想成为那个污点。
想到这里，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萧晔眉间一松，只觉得口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都轻快了几分。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从眼尾漾开，连带着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都染上了几分温度。
“朕给你嫔位。封号待回宫后与皇后拟订，可好？”
姜枝意点点头，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萧晔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纤细白净，指节微微泛红。他没有挣开，只继续温声问：“还有什么想要的？”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像是怕他生气：“陛下……可不可以让民女一个人住？”
萧晔微微一怔。知道她还是害怕，于是轻哄道：“紫玉宫如何？离朕的乾清宫不远，清净又雅致，这些年后宫没有选秀，一直无人居住，你去了刚好。院子也大，到时就把婷西送你的兔子养里面。”
姜枝意想起宋婷西那两只兔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点了点头，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萧晔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柔软的弧度。
他收回手，转头朝帐外唤了一声：“福月。”
帐帘轻轻掀开，福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一进门便跪下了。
“给你家娘子梳洗更衣。”萧晔站起身，将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搁在床尾，“衣裳在这儿，朕先去处理些事。待会张良会来送午膳。”
他走到帐帘边，忽又回头看了姜枝意一眼，“好生歇着。”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光。福月跪在那儿，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的人。
“娘子，您这是——”
姜枝意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眼睛还红着，唇角却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福月，”她轻声说，“替我梳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