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还没察觉到危险,老实回答:“是啊,县令吩咐了,三品以上的大官,必须备十菜一汤,不能怠慢……”
“够了!”
丘神勣一把掀翻桌子,碗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他揪住驿丞的衣领,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这一桌东西撑死不到八百文钱!连我家的狗都懒得看一眼,你管这叫美食?”
他把驿丞狠狠推开,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立刻给我准备一桌像样的山珍海味!再叫几个歌姬过来伺候!要是还不能让我满意,你们这个驿站从上到下,一个都别想活!”
驿丞只是个跑腿的小吏,哪见过这种阵仗。他吓得一边赔罪一边往后退,出了门才敢松口气。
他对守在门口的驿卒低声吩咐:“快去告诉县令大人,清平大总管亲自来了,让他赶紧准备迎接。”
“这种人物,咱们县得罪不起。”
“小的明白!”驿卒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一路朝县衙狂奔。
到了地方,他把缰绳扔给守卫,径直跑进了后衙。
范信正在整理案卷,一名衙役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抱拳喊道。”大人!驿站来人了,说是清平道行军大总管,郑驿丞让您赶紧准备迎接,别怠慢了那些大人物!”
“朝廷总算派人来了,也不知道李冲那边考虑得如何。”范信放下手里的案卷,摇了摇头,对那衙役说道。”你先回去,跟郑驿丞说,把吃饭的账单理清楚。等我见了那位大总管,自然会找他结这笔账。”
“大人,您说什么?找大总管要饭钱?”那衙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满脸不敢相信。
看那衙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范信没好气地说道:“咱们县里最高规格就是十菜一汤,既然丘总管要吃好的,当然得他自己掏腰包。”
“别废话了,带路!”
范信换上官服,决定亲自跑一趟驿站,把饭钱讨回来。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这顿饭本不值得他掏钱。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带兵赶到博州的时候,听说李冲兵败被俘,竟然砍了一千多颗百姓的脑袋来冒充战功。
对这种人,别说山珍海味,就是一个烧饼,范信也不会替他出钱。
范信到了驿站,还没进门,老远就听见里面传出大笑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求饶。
他站在走廊里,掀开帘子往里面扫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几个膀大腰圆的武将围坐在桌前,笑得正欢。
他们面前,一个衣衫被扯得精光的漂亮女人,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桌子上,任由其中一个男子在那里发泄。”不是说吃饭吗,这是唱的哪一出?”
看到范信脸色阴沉下来,驿丞小心翼翼地说道:“大总管说光喝酒没劲,让小的把燕来楼的小凤仙请来陪酒。”
“谁知道喝着喝着就把小凤仙的裙子给扒了,小的看情况不对进去劝了两句,结果被他们打了一顿。”
范信瞥了一眼驿丞脸上的淤青,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小凤仙向来只卖艺不卖身,光天化之下强抢民女,还公然殴打本县驿丞,简直无法无天!”
“去,叫林铁把全城百姓都喊过来,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丘神勣还要不要脸。”
“大人,您说什么?”驿丞吓得浑身一哆嗦。
丘神勣的大军就驻扎在城外不远,主动招惹这人,不是找死吗?
“哼!还不快去!”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找林都尉。”
郑驿丞一溜烟跑了,范信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大总管好雅兴啊,今天下官可真是开了眼界。”
笑声猛地停了下来,丘神勣披上衣服,脸色一沉,不悦地说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范信扫了眼桌上光溜溜的小凤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脸上却堆着笑,看向丘神勣。”下官是武水县的县令范信,看您吃得尽兴,就进来问候一声。”
“樊楼的菜,还合您口味吗?”
“你是武水县令?”丘神勣皱了下眉,嘴角一撇。”菜倒是好菜,怎么,范县令还想再给我们摆两桌?”
几个武将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全是不屑。
一个小县令,真拿自己当葱了。
丘神勣笑够了,披上衣服,随手瞥了范信一眼。”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回头找你。军粮赶紧备好,误了大事,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可刚走到门口,范信的声音又响了。”大总管,请留步。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丘神勣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事?”
在那些武将的目光里,范信慢悠悠掏出一张账单。”您吃得满意,那就先把饭钱结了吧,总共六贯铜钱。”
这话刚落,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丘神勣脸上的笑慢慢僵了,指着自己,不敢相信。”你一个县令,跟我要饭钱?”
要不是亲眼看见那账单,他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清平道行军大总管,手握兵权的大人物,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
眼前这个芝麻大的小县令,竟然敢让他付饭钱?
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范信笑了笑:“县里刚打完仗,到处都要用钱,实在请不起这桌好菜,还请大总管体谅。”
丘神勣看他铁了心跟自己对着,笑意彻底没了,眯起眼睛。”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朝堂大官,数都数不清。你一介七品,不怕死?”
话音未落,几个武将一把关上门,慢慢拔出刀,眼睛死死盯着范信。
只要一声令下,就敢动手。
范信像没看见,神色不变。”大总管,您名声在外,人人都说您是青天。下官来之前,已经把全城百姓都叫到了楼下,让大家亲眼看看您的风采。”
“您这样的大官,总不会因为一顿饭钱,背上朝廷命官的骂名吧?”
丘神勣愣了一下,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大总管,他说得对,驿站外头确实来了上千老百姓,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丘神勣听完,脸色变了变,随后仰头大笑。”好你个范县令,真够硬气,连本总管的试探都扛得住!”
“你讲得不错,我这人最烦的就是拿公款吃喝的货色。”
“这是六贯铜钱,拿好了!”
把六贯钱往桌上一拍,丘神勣深深盯了范信一眼,转身就走。
出了院子,随从凑上来不甘心地说:“大总管,咱们就这么算了?”
丘神勣翻身上马,脸拉了下来:“敢得罪我丘神勣的,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你们几个今晚去办件事。范信不是有点名望吗?本总管就让他把脸丢净!”
说完,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朝行辕方向冲去。
范信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长长吐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小凤仙身上。
她显然被刚才的事打击得不轻,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范信弯腰捡起地上的裙子,盖在她身上,叹了口气。”那帮 ** 走了,你先起来穿好衣服。”
小凤仙抬眼看他,忽然扑进他怀里,哇地哭出声。”明府……”
“本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眼下不是哭的时候。你耐心等等,早晚有一天,本官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也不知是这话起了作用,还是她自己想开了,小凤仙抬起头,盯着范信问。”明府,您说的是真的?”
范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官说到做到!”
小凤仙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语气认真。”我这辈子从不信谁,但您的话,我信。”
“丘神勣这人心眼小,今天的事他肯定记恨上了。”
“你拿着这六贯钱,先回乡下躲一阵,等他走了再回来。”
强占民女可不是小罪,以丘神勣的脾气,肯定会 ** 灭口。为了稳妥,范信决定让小凤仙先去避避风头。
小凤仙也明白这事严重,穿好裙子后向范信行了个礼,感激地说。”明府的大恩,我一辈子忘不了。您多保重,我这就走了。”
看着小凤仙消失在夜色里,范信轻轻松了口气,心里却一阵后怕。
两人官职差得太远,要是丘神勣真不顾民意硬要他,他这会儿怕是已经凉透了。
六子急急忙忙跑过来,瞧见自家少爷还好好站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范信交代了郑驿丞几句,转身回了县衙。连夜点了灯,提笔开始写弹劾丘神勣的折子。
他现在不过是个七品小官,除了去京城告御状,也就只剩这条路能走。
一夜没合眼。
等到天亮,范信刚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房门就被六子一把推开。”少爷,坏了!今早有人发现小凤仙被吊死在燕来楼,周典狱已经带人过去了!”
啪!
范信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六子,口像点了把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昨晚小凤仙才答应他,回乡下避一避。
今天就被人吊死在燕来楼。
这是明目张胆的 ** !是踩着王法在办事!
过了好一阵,范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沉:“去通知林铁,让他立刻到燕来楼找我。”
说完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长随追上来想给他撑伞,被他一把拍开,伞滚进了水洼里。
小凤仙是燕来楼的头牌,本地百姓都很喜欢她。听说她被人吊死,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过去看。
范信一到,周典狱就迎上来,指着旗杆上的女尸说:“明府,您看看,小凤仙死得太惨了,骨头全被打碎了!”
范信抬头看着吊在空中的小凤仙,眼里浮出一层悲色。
前天她还活生生的,知书达理,笑眼盈盈。今天就死成了这副模样。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县令没用,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
他走到旗杆下,顺着绳子一节一节往上爬。亲手把小凤仙的尸身解了下来。
** 抱进怀里,软得像一摊冰凉的肉,浑身上下没有一骨头是好的。”对不住,凤仙姑娘。”
“是本官没本事,让你死在了奸臣手里。”
“你记住,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你,本官一定让他拿命来还。”
范信脱下自己的官服,裹在尸身上,一字一句说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