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光微熹。
沈舟刚在院中打完一套最基础的锻体拳法,院门就被人轻轻叩响了。他随手披上外袍,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沈宁。少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但精气神与昨夜又有所不同——眼睛里多了几分笃定,少了几分忐忑。
他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四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那个女孩大约只有十三四岁。他们穿着与沈宁相同的旁系灰袍,站姿拘谨,目光却都亮得惊人。
“少主。”沈宁躬身行礼,身后的五人也齐刷刷弯下腰去。
沈舟扫了一眼他们的修为。
最高的那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其余几人大都在炼气六到八层之间。放在嫡系子弟中,这点修为当然不够看——嫡系里随便拉出一个同龄人,至少也是筑基起步。但放在资源匮乏的旁系,能在十几岁修炼到这个程度,说明每个人的天赋都不差。
“进来说。”沈舟转身走回院中。
六个人鱼贯而入,自动在石桌前站成一排。沈舟没有让他们坐,他们便不敢坐。
“报名字,报修为,报特长。”沈舟在石凳上坐下,简洁地吩咐。
沈宁率先开口:“沈宁,炼气七层。特长是……打听消息。”他略微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旁系子弟在各房都有做杂役的,我平时喜欢到处走动,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包打听?”沈舟挑了挑眉。
“算是。”沈宁挠了挠头,没有否认。
下一个是那个炼气九层的青年。他身形修长,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股不属于旁系子弟的沉稳气度:“沈松,炼气九层巅峰。擅长剑法,自学的《松风剑诀》,已至小成。”
“自学?”沈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旁系没有资格进入藏书阁二楼,只能在一楼翻阅最基础的功法和剑谱。《松风剑诀》是残缺本,我照着残篇练了六年。”
六年,照着残缺剑谱自学,硬生生练到小成,还把修为堆到了炼气九层巅峰。
沈舟多看了他两眼。这个人,不简单。
“沈石。”第三个开口的是个身形敦实的少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炼气八层。特长是炼器,自己做过几件低阶法器。”
“沈泉。”第四个是个瘦高个,说话语速很快,“炼气七层,擅长符箓绘制。一阶符箓成功率在七成以上,二阶符箓还没试过,材料太贵。”
最后一个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看着最年幼,声音也最小:“沈……沈雨,炼气六层。我,我炼丹还可以,能炼出中品培元丹……”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耳微微泛红。
沈舟看着她,眉头微动。
中品培元丹不算高阶丹药,但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旁系女孩来说,能独立炼制出中品品质,要么天赋异禀,要么下了旁人想象不到的苦功。两者都不简单。
六个人报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沈宁的坦然,沈松的沉稳,沈石的憨厚,沈泉的急切,沈雨的紧张。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里都没有退缩。
“三条新规矩,你们都知道。”沈舟开口了,语气平淡,“规矩立起来容易,落下去难。嫡系不会乖乖配合,长老们更不会坐以待毙。我要人帮我把规矩推行下去,这件事有风险,而且不是小风险。”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做得好,旁系翻身。做不好,你们几个就是最先被秋后算账的那一批。想清楚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沈宁甚至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冷意:“少主,旁系被压了上千年,什么风险没冒过?以前是冒了也没用,现在至少有个机会。”
“说得好听。”沈舟不置可否,转向沈松,“你呢?”
沈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沈舟意外的话:“我父亲叫沈青山。”
沈舟眉梢微挑。沈青山这个名字,他在前任少主的记忆里找到过。二十年前,旁系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二十三岁结丹,一手剑术惊艳整个天澜王朝。但后来,这个天才在一次宗门试炼中意外陨落,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我父亲死后,他所有的修炼资源被嫡系收回。”沈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包括那本他亲手补全的《松风剑诀》。我去讨要,被嫡系的人打了出来,跪在门口三天,连一张残页都没要回来。”
他抬起头,直视沈舟的眼睛:“我不怕风险。我只是等了太久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沈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六人面前:“从今天起,你们六个是我的第一批人手。做事之前,先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规矩不是用来商量的。嫡系的人可以不服,但不服的后果,他们昨天已经看到了。”
“第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家族所有旁系子弟的名单,包括年龄、修为、灵品级、目前负责什么差事。越详细越好。”
沈宁立刻接口:“这件事我来做。旁系各房都有我认识的人,最多两天就能整理出来。”
沈舟看了他一眼,这个“包打听”确实比看起来更好用。
“第三。”沈舟的目光落在沈松身上,“我需要一个能带队办事的人。你的人选,你自己挑,从旁系里挑。不要多,十个人以内,要求只有一个——靠得住。”
沈松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承诺。
“第四,沈雨。”小女孩被点到名字,肩膀微微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沈舟放轻了语气,“你刚才说能炼制中品培元丹。突破筑基用的筑基丹,你能炼吗?”
沈雨的小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能……能是能,但我没炼过,只看过丹方……而且,而且材料……”
“材料我会解决。”沈舟打断她,“给你三天时间,把筑基丹的丹方吃透。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沈雨使劲点头,眼神里的紧张被一股子拼劲取代。
沈舟看着眼前这六个年轻的旁系子弟,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他带过不少新人程序员,刚进组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又紧张又兴奋,满脑子想证明自己,却又怕做错事。但正是这些人,往往能带来最大的惊喜。
他从石桌上拿起几张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沈宁:“这是我昨晚写的几条执行细则,你看完之后分发给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问。”
沈宁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一套极其详尽的分工方案。每个人的职责边界、协作流程、汇报路径、时间节点,甚至包括遇到突况的几种预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种做事的章法,别说在沈家,就是整个天澜王朝的世家大族里,都没有人用过。
沈宁抬起头,看向沈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少主,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都看完了就去做事。”沈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拍了拍手,“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六个人齐声应是,转身鱼贯而出。
只有沈松在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少主,谢谢你没有问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舟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青山的死,恐怕另有隐情。不过这件事不急,眼下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他关上门,回到屋中,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修为:筑基初期(九品道台)】
【可用指令余量:4/10(今已自然恢复1点)】
【世界底层架构解析进度:1.2%】
【建议:继续扩大势力范围,加速法则解析进度。解锁更多功能模块需要解析进度达到5%。】
1.2%。
昨晚筑基成功之后,解析进度从0.7%跳到了1.2%,涨了将近一倍。看来修为的提升与解析进度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或者说,他对这个世界规则的理解越深,系统的权限就越大。
“加速解析进度的方法有哪些?”他问道。
【方法一:提升宿主修为。修为越高,对规则的感知越敏锐,解析速度自然加快。】
【方法二:接触并分析更多高层次的规则载体,如功法、阵法、丹药、法器。】
【方法三:扩大宿主的势力范围。势力越广,可采集的规则样本越多,解析速度呈指数级增长。】
沈舟若有所思。
这系统与其说是在帮他修炼,不如说是在引导他掌控这个世界。修为、知识、势力,三条线缺一不可。修为是基,知识是工具,势力是触角。三者越强,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力就越强。
而这个掌控力的最终指向——他想起系统第一次启动时说的那句话。
“此世界亟需重构。”
重构一个世界。
有意思。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天里,沈舟深居简出,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研究系统界面上的各项功能模块。他的修为稳步巩固在筑基初期,对《归元诀》的掌握也从入门提升到了熟练。最大的收获是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功能——战斗辅助模块。
这个模块目前只有两个功能:实时环境扫描和威胁预警。前者可以让他在战斗中获知周围环境的所有参数,包括地形、灵气浓度、敌人数量与位置;后者可以在敌人发动攻击前零点三秒发出预警。
零点三秒听起来很短,但对于修士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做出反应。
“可惜不能直接加战斗力。”沈舟有些遗憾地关掉界面。他还是太弱了,筑基初期的修为在沈家内斗中勉强够用,但若要应对外部的威胁——比如之前窥探他的那个天澜皇室祭司——就差得太远。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同时扩充势力。
好在这三天里,沈宁和沈松交出了两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旁系子弟的详细名单已经整理完毕,统计下来,沈氏宗族现存旁系族人共计四千八百余人,其中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年轻一辈有一千三百人。这一千三百人中,修为达到炼气七层以上的有三百二十人,炼气九层以上的有八十六人。
沈宁甚至还贴心地做了标注:哪些人对嫡系积怨深重,哪些人胆小怕事但可以争取,哪些人与嫡系有利益往来需要提防。每一条标注后面都附了具体事例,详细得让沈舟怀疑这小子在旁系各房都安了眼线。
沈松那边则挑了八个人,加上他自己和沈宁,刚好十个。这八个人都是旁系里修为拔尖、性格可靠的主儿。沈松挑人的标准简单粗暴——不服嫡系、不怕事、不贪财。
沈舟很满意。
第四天一早,他把这支十人小队叫到院中,给他们分派了第一个任务。
“家族库房。”沈舟站在石阶上,言简意赅,“按照新规矩,资源分配不再以嫡庶亲疏为标准。但库房现在还被嫡系的人把持着,里面囤积了大量本该分配给旁系的修炼资源。我今天要把库房拿回来,你们跟着。”
沈松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余几人也都挺直了腰板。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沈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库房的方向走去。十个人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沿途遇到的族人纷纷避让,那些曾经轻蔑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恐惧和忌惮。三天前演武场上的一幕,已经通过无数张嘴巴传遍了整个沈家,甚至传到了附近的其他世家。
沈家少主会妖术。
这个说法在暗地里不胫而走。
但沈舟不在乎。他要的不是尊重,而是服从。至于恐惧和流言,那是服从的最佳催化剂。
库房坐落在沈家府邸的中心区域,是一座三层石楼,四周设有防御阵法。门口的守卫看到沈舟远远走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其中一人转身就跑,大约是去通风报信了。
另一个守卫硬着头皮迎上来,抱拳行礼:“少主,库房重地,未经大长老手令,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
沈舟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抬了抬手指。守卫后半句话直接被掐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开门。”沈舟说。
守卫拼命眨眼,示意自己做不到——开门的阵盘在他腰间挂着,可他现在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沈松上前一步,从守卫腰间取下阵盘,在石门前方的凹槽中嵌入。灵力注入,防御阵法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浓郁的灵药香气扑面而来。
库房一层陈列着成排的药柜,数百种灵药分门别类地码放着,从最低阶的聚灵草到颇为珍贵的千年血参,应有尽有。浓郁的灵气在室内缭绕不散,光是站在门口吸一口气,都让人精神一振。
饶是沈松这样沉稳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微微动容。旁系子弟一辈子都未必能接触到的高阶灵药,在这里堆得像大白菜一样。
“沈雨。”沈舟唤了一声。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她这辈子见过的灵药加起来,大概还没有这间屋子的十分之一多。
“筑基丹的材料,这里都有吗?”
沈雨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有,有有有!玄灵芝、地髓精、三阶妖兽内丹……天哪,还有玉髓芝!这东西我只在书上见过……”
“那就好。”沈舟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天起,你需要什么材料就来这里取。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间单独的炼丹室。”
沈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感压下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舟转身看向其他人:“同样的规矩,你们也一样。修炼需要什么资源,列出清单,按照实际需求申领。前提是——拿出成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我给你们的资源,不是施舍,是。投出去的每一份灵药、每一块灵石,我都要看到回报。明白吗?”
“明白!”十个人的声音整齐划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大长老沈岳带着十几名嫡系亲信气势汹汹地赶来,人还未到,怒喝声先至:“沈舟!你好大的胆子!家族库房乃是族产,岂容你——”
他的脚步在看到库房内景象时猛然顿住,后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沈舟,而是因为沈舟身后的那群人。
一群灰袍旁系子弟,正堂而皇之地站在库房里,手中拿着原本只属于嫡系的资源。
这副画面对一个坚守了上百年嫡庶之别的人来说,冲击力比任何言语都要猛烈。
“你们……你们这些旁系的贱种,谁允许你们碰库房里的东西!”沈岳身侧的一名嫡系长老率先发难,怒不可遏。
沈松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沈舟的指令。
“大长老,来得好。”沈舟转过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我正想去找你谈一件事——关于家族库房的账目问题。”
沈岳的脸色阴晴不定。三天前的屈辱还历历在目,他不敢轻易对沈舟动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束手就擒:“什么账目问题?”
沈舟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翻了几页:“这是我让人连夜整理出来的家族资源分配记录。过去一年,库房拨给嫡系各房的修炼资源,折合灵石约四百三十万枚。拨给旁系——零。”
他合上册子,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我要的不是你认错,我要的是这笔账,从今天开始,重新算。”
沈岳的脸色铁青。
他身后那十几名嫡系亲信也都面露怒色,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三天前演武场上那一幕太过震撼,他们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言出法随”摁在地上的人。
“沈舟,你别欺人太甚。”沈岳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家的基是嫡系,你这样做是在自毁长城。”
“基?”沈舟轻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沈松和沈宁,“大长老,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十六岁炼气九层巅峰,照着残缺剑谱自学六年练到小成。还有那边那个小姑娘,十三岁就能炼出中品培元丹。他们缺天赋吗?他们缺的是机会。”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凌厉:“沈家四千八百旁系族人,里面藏着多少这样被埋没的人才?你告诉我,千年来你们压着这些人,沈家变强了吗?”
沈岳哑口无言。
他不是不知道旁系里有好苗子,但千年的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愿意去做那个打破规矩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规矩有问题,但所有人都不敢改。
因为改了,嫡系的利益就没了。
沈舟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静而冰冷:“大长老,我不需要你同意。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十人小队挥了挥手:“清点库房,把账目重新做一遍。从今天起,每一笔资源的流向都要记录在案。谁敢私吞,我亲自去找他谈。”
十人齐声应是,转身走向库房深处。
没有人再看沈岳一眼。
沈岳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灰袍旁系子弟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活了三百多年,掌权上百年,从未想过有一天,旁系的人会堂而皇之地走进这座库房。
而嫡系的人,只能站在门口看着。
他转身离去,脚步踉跄。
跟在身后的嫡系亲信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默默散了。没有一个人敢留下来。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沈家的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