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易主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一圈。
短短一天之内,整个沈氏宗族四千八百余口人,上至颐养天年的长老,下至看门护院的杂役,无人不知少主沈舟带着一帮旁系子弟闯入库房,将大长老堵在门口,一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让这位掌权百年的元婴强者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
消息传开,反应各异。
嫡系各房自然是炸了锅。当天下午便有三位长老联袂登门,气势汹汹地来找沈舟“讨个说法”。沈舟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当着他们的面,将沈宁整理的那份资源分配账册甩在桌上,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了一个问题:
“过去十年,三位长老名下各房的嫡系子弟,从库房申领的修炼资源折合灵石共计七百二十万枚。同期旁系四千八百人,申领额度为零。七百二十万对零——这笔账,三位能解释一下吗?”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黑,最终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不是不想争辩,而是实在无话可说。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随便拎出一条来都是明晃晃的中饱私囊。真要撕破脸皮深究下去,别说,他们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于是沈舟的规矩就这么推行了下去。阻力当然有,嫡系各房的阳奉阴违、软钉子、暗中使绊子,花样层出不穷。但沈舟的态度始终如一——规矩立在那里,你不遵守,我就让你遵守。他不,不骂人,甚至很少动怒。他只是会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对着违规的嫡系子弟说一句:“你是不是想试试?”
没有人想试。
大长老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当众摁在地上的人。
与此同时,沈宁和沈松的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
沈宁花了五天时间,不仅补全了旁系子弟的详细名单,还顺藤摸瓜挖出了嫡系各房多年来私吞家族公产的十几条暗账。其中有一条尤其触目惊心——嫡系长房竟然在过去二十年里,以各种名义截留了家族发放给旁系的修炼补贴,总额高达上百万灵石。
“这条账要是公开,长房的人在整个家族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沈宁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
“不急。”沈舟翻看着账册,神色淡淡,“这些账先留着,一样一样来。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
“少主的意思是?”
“狗急跳墙。现在把底牌全掀了,嫡系各房必然会联合起来拼个鱼死网破。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压住所有人。”沈舟放下账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正在抽新叶的老槐树上,“先巩固基本盘。把旁系里能争取的人全部争取过来,把能用的人全部用起来。等我们自己先站稳了,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
沈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少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但有手段,更有耐心和章法。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沈松那边则更是雷厉风行。他从旁系年轻一辈中筛选出了一百二十名修为在炼气七层以上、身家清白、对嫡系积怨深厚的子弟,编成三支小队,分别负责库房看守、族内巡逻和情报搜集。虽然人手还不多,但胜在令行禁止、斗志昂扬。这些被压制了太久的年轻人,头一次感受到被重视的滋味,做起事来几乎拼了命。
短短七八天,沈舟的“旁系班底”便初具雏形。
而沈雨,也在第八天傍晚敲响了沈舟的院门。
小女孩捧着一只玉匣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嘴唇紧紧抿着,神情既是疲惫又是兴奋。她的手指上有好几处被丹火烧出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皮,结着淡褐色的痂。但她顾不上这些,把玉匣往沈舟手里一塞,声音发颤:“少主,我做出来了。”
沈舟打开玉匣,一阵浓郁而纯净的药香扑面而来。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纹路的丹药静静躺在匣底。不是普通的筑基丹——普通筑基丹是淡黄色,丹纹只有一道。而这三颗丹药通体呈淡金色,丹纹层层叠叠,每一层的纹路都清晰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他微微挑眉,心中已有了判断,但还是先问系统。
“鉴定。”
【鉴定完成。上品筑基丹(三颗)。筑基丹的进阶形态,丹纹完整度百分之百,药力纯净度超百分之九十八。服用后可提升筑基成功率至九成以上,且有一定概率帮助服用者凝结更高品级道台。炼制难度为中品筑基丹的五倍以上,通常需要三阶以上炼丹师方可炼制。】
三阶炼丹师。
沈舟看向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她的修为才炼气六层,连筑基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却炼出了三阶炼丹师才能驾驭的上品筑基丹。这不是天赋异禀,这是妖孽。
“沈雨。”沈舟合上玉匣,语气郑重,“你知不知道,整个天澜王朝能稳定炼出上品筑基丹的炼丹师,不超过五个人。而这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也过了花甲之年。”
沈雨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些丹能用吗?”
沈舟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能用。不止能用,这三颗丹药,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没有多说,只是让沈雨回去好好休息,又吩咐人给她送去最好的烫伤药膏和一批新的炼丹材料。小女孩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沈舟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玉匣。三颗上品筑基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在短期内培养出至少两个筑基境修士。沈松是炼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沈宁虽然才炼气七层,但积累扎实,用一颗上品筑基丹强行突破也不是不可能。而沈松一旦筑基,他那手自学小成的《松风剑诀》将威力大增,旁系队伍的整体战斗力将上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上品筑基丹是可以复制的。只要沈雨掌握了炼制方法,就可以源源不断地量产。到时候,旁系里那些卡在炼气九层多年无法突破的子弟,每个人都能分到一颗。八十多个炼气九层,哪怕只有一半能突破筑基,那也是四十个筑基修士。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嫡系现有的筑基修士总数。
“系统。”沈舟在心中默念,“扫描沈雨,分析她的炼丹天赋来源。”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沈雨,火木双灵,其中木灵极高,疑似产生了微量变异。此种变异灵对草木精华的感知力远超同阶,是极其罕见的“丹心灵体”雏形。但因长期缺乏灵力滋养,灵体发育严重不足,目前仅展现出三成左右的潜力。】
丹心灵体。
沈舟虽然不太懂修仙界的各种体质分类,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简单。一个灵体发育不足、潜力仅发挥三成的小女孩,就能炼制出上品筑基丹。要是让她发育完全了,岂不是能炼制天阶丹药?
“有没有办法帮她修复灵体?”他问道。
【可参考宿主经脉清理方案,使用法则级预逐步修复灵体损伤。预计需要分三次进行,每次消耗指令余量1点,共计3点。完成修复后,沈雨的炼丹天赋将提升至完整丹心灵体的水平,届时可轻松炼制四阶乃至五阶丹药。】
沈舟将这条信息记在心中。等手头的指令余量宽裕一些,优先给沈雨安排上。
第十天清晨,一封来自天澜城的信函送到了沈家。
信封是烫金边的,封口处烙着天澜皇室的蟠龙纹印。送信的不是普通驿差,而是一位身着玄色官袍、腰佩玉牌的礼部主事。态度不卑不亢,言辞滴水不漏,将信函亲自呈到沈舟手中后,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等候。
沈舟拆开信函,一目十行地扫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两个月后的天澜王朝宗族大会,诚邀沈氏少主沈舟赴天澜城参加。届时将有各大宗族的年轻一辈交流切磋,胜出者将获得进入皇室秘境“天澜秘境”修炼半年的资格。信的末尾还有一句看似客套实则意味深长的话——“听闻沈少主近励精图治,老夫甚慰,盼当面一见。”
落款:天澜皇室供奉,周玄衍。
这个名字沈舟记得。那天用观天仪窥探沈家的人,系统分析的结果就是天澜皇室祭祀殿的人,名字就叫周玄衍。
“替我谢过周老供奉的美意。”沈舟收起信函,对那位礼部主事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就说沈舟届时定当赴约。”
礼部主事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性情大变”的沈家少主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他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躬身行礼,告辞离去。
他一走,院子里紧张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少主,这明显是个鸿门宴。”沈宁第一个开口,神色凝重,“宗族大会往年沈家也参加过,但从没有皇室供奉亲自写信邀请的先例。那个周玄衍,是天澜皇室资格最老的祭祀,传说活了好几百年,修为深不可测。他突然点名要见您,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沈舟的语气很平静。
“那您还答应?”
“不答应,他们就不来了吗?”沈舟反问,语气平淡却犀利,“周玄衍这封信,表面上是邀请,实际上是试探。我不去,就坐实了沈家少主确实有问题。我去了,反而让他们摸不准底细。”
沈宁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是对的。
沈松抱着剑靠在门边,声音低沉:“少主去的时候,带上我。”
“还有两个月。”沈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际,目光深远,“两个月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宗族大会,交流切磋,胜出者进秘境修炼……你们说,如果我带几个旁系子弟去参加,让旁系的人当着各大宗族的面把嫡系子弟打得落花流水,会怎么样?”
沈宁和沈松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画面,想想就。
“所以。”沈舟转身走回屋中,声音从门内传来,“从今天起,全体加紧修炼。沈雨继续炼丹,沈松你盯着那三个小队,把训练量翻一倍。沈宁,你继续深挖账目,我要在宗族大会之前,把嫡系里那些贪得最狠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两个少年的脊背同时挺直了。
“两个月后,我要让沈家以全新的面貌站上天澜城的擂台。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家族真正的力量,到底攥在谁手里。”
当天晚上,沈舟将沈松单独叫到了院中。
月光下,沈松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长剑横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棵松树。
沈舟将一只小巧的玉瓶放在他面前。
沈松接过玉瓶,拔开塞子,瞳孔猛地一缩。淡金色的丹丸静静躺在瓶底,丹纹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上品筑基丹?”他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波动。父亲留下的手札里详细描述过这种丹药的形态特征,他记得清清楚楚。
“沈雨炼的。”沈舟说,“三颗,一颗给你,一颗给沈宁留着,还有一颗备用。今晚月圆,是突破的好时机。你在这里突破,我给你护法。”
沈松握紧了玉瓶,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他只是把长剑放在身侧,盘膝坐下,将筑基丹倒出放入口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灵气开始在他身周涌动。沈舟退后几步,调出系统界面,开启了实时监控。沈松体内的灵力运转情况以三维模型的形式清晰呈现——经脉通畅度比沈舟当初好得多,灵力积累也厚实得多。那颗上品筑基丹化作一股金色的暖流,沿着他的经脉一路涌入丹田,所过之处,经脉内壁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冲击瓶颈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沈松的积累本就已经足够深厚,差的只是临门一脚的丹药助力。金色的药力在丹田中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将四面八方的灵气疯狂吸纳进来,压缩、凝聚、成型。
一个时辰后,沈松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光在瞳孔中一闪而逝。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锋锐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将院中的老槐树削下了几片叶子。
筑基成。道台八品,剑心自成。
沈舟看着系统界面上显示的数据,嘴角微微上扬。九品道台是因为他用了系统的法则级加固,属于作弊。沈松能靠自己凝结出八品道台,已经是真正的天才水准。更难得的是,他的筑基道台表面覆盖着一层锋锐的剑气纹路——这是剑修梦寐以求的“剑心道台”,以剑意融入道台,从此修炼剑法的速度将远超同阶。
“感觉怎么样?”沈舟问道。
沈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爹当年结丹的时候,也修出了剑心。但他是结了丹之后才修出来的。我比他早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眶微红,但嘴角在笑。
“少主,我知道我欠你一条命。”
“我不要你的命。”沈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的人。两个月后宗族大会,你给我把擂台上所有的嫡系子弟都打趴下。就算还清了。”
沈松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真诚的笑容。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