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在洛圣都的街道上穿行,警车在前方开道,红蓝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迪厅。卡卡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棒棒糖的棍子还叼在嘴角,像一迷你烟蒂。我没敢动,怕吵醒她。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洛圣都综合医院门口。
不是钻石赌场,不是IAA总部,是医院。
Ocelot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局长在里面等你。三楼,ICU。”
ICU。重症监护室。这个缩写我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任务失败后的重生点,角色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抢银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游戏里的ICU,是这个世界的ICU,是现实投射进虚拟的那个ICU。
卡卡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那已经没味道的棒棒糖棍从嘴角拿下来,看了看四周。“医院?你受伤了?”
“没有。”
“那来医院嘛?”
“局长在里面。三楼ICU。”
卡卡的表情变了。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度不大,刚好能感觉到。
医院大厅很安静,只有前台一个护士在值班,低头写着什么,没看我们。电梯上了三楼,门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的,跟我潜入IAA总部时那条走廊一模一样。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短发,看起来很年轻,但实际上应该不止。
林晚棠博士。我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现实里的她比记忆碎片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六六开,”她说,声音比我想的要轻,“你来了。”
“你认识我?”
“我创造了你。”
这话听起来像《银翼手》里的台词,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戏剧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走廊尽头的门上刷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ICU病房。
三张床,三台心电监护,三条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滴”。三张床上都躺着人,身上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最左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瘦得像一竹竿,头发剃光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手臂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扎过无数次。他的口微微起伏,那台心电监护上的绿线跟着起伏,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认识这张脸。我在这张脸上刮过胡子,洗过脸,对着镜子看过无数次。
陈六一。我自己。
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脸色苍白,嘴唇裂,但五官还是能看出来——卡卡。沈若珂。她比我想的要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但病床旁边的病历夹上写着“二十二”。她左手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和卡卡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那不是割腕,是手术留下的——长期卧床的病人需要静脉输液,留置针扎久了会感染,换位置、再换位置、再再换位置,疤痕就留在那里了,像一道被时间缝合的伤口。
最右边那张床上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嘴唇发紫,心电监护上的绿线比其他两个人的都要平缓。
“林晚棠博士?”卡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吵醒谁。
“是我,”林晚棠说,“躺在那张床上的也是我。”
卡卡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滴”在响,三台机器,三个不同的节奏,像一首没有任何乐理知识的人写的歌,每个音符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
林晚棠走到最右边那张床旁边,伸手摸了摸床上那个人的手背。“意识上传是我毕生的心血。花了十五年,烧掉了政府几个亿的资金,换来了一个结论——只能传进去,不能传出来。”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我和卡卡。“你们是我送进去的最后两个人。送完你们,我自己也进来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要找到出去的钥匙。”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局长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黑色的,上面刻着数字——不是03,是00。
“零号,”林晚棠说,“母版。局长给你的03是副本,副本里面只有源代码,没有出口协议。真正的出口协议,在00里面。”
她把U盘递给我。“拿着。”
我没有接。“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因为我试过了,”林晚棠说,“出口协议需要两个条件才能激活。第一,完整的意识上传源代码。第二,两个原本属于同一个人的意识副本,在虚拟世界里相遇并确认彼此。”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卡卡。“你们已经满足了第二个条件。”
卡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旁边。“你是说,只有我和六六开才能打开出口?”
“不是打开出口。是制造出口。”
林晚棠走到病房的窗户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洛圣都的夜景,好麦坞山上的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远处的钻石赌场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这幅画面我在游戏里看过无数次,但此刻从ICU的窗户看出去,一切都显得不一样——那些灯火不再是像素点的排列,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光,是这座城市正在呼吸的证据。
“你们有没有想过,”林晚棠说,“为什么GTA5的世界里没有小孩?”
我和卡卡对视了一眼。
“因为在设计之初,R星的程序员不知道如何用代码表达‘成长’,”她说,“你们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是成年人,没有小孩,没有老人,没有人在变老,也没有人在真正地死去。这是一个静止的世界。”
她转过身。“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会变。你们会在经历中改变,会在彼此的影响下成长。因为你们不是代码,你们是意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卡卡突然开口了。“林博士,你说你是自己进来的。那你——你有想出去吗?”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在现实世界里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太婆。在这里,我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不想死。”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你们的身体在那边还有机会醒来。你们应该回去。”
卡卡握住了我的手。
“六六开,”她说,“我想跟你跳库卡一。”
“……什么?”
“库卡一。就是那个舞蹈,短视频上火的那个。你一只脚踮起来,一只手举过头顶,然后转圈。”
“我知道库卡一是什么。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我想在我们做决定之前,先做一件开心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让我安心的东西——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告诉我,不管接下来的选择有多难,她都准备好了。
“回杂货店再跳,”我说,“这里太小,转不开。”
“那你答应我了?”
“六成答应。”
“够用了。”
林晚棠把那个00号U盘塞进我手里。“出口协议在U盘里,使用方法也在里面。你们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用。”
“用了之后呢?”卡卡问。
“用了之后,你们的意识会被重新编码,从这个世界剥离,上传回现实世界的身体里。你们的身体在洛圣都综合医院的ICU里,同一栋楼,不同的楼层。”
“等一下,”我说,“我们的身体在这栋楼里?”
“ICU原来在七楼,后来搬到了三楼。你们的身体一直在这里。”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两个月?”
“准确地说,你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六年。你的身体出生在洛圣都综合医院,你的病床就摆在产房隔壁的婴儿房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六六开,”卡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六六开?”
我回过神。
“我没事,”我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林晚棠点了点头。“时间不多了。局长拿到了03副本,他很快就会发现03里面没有出口协议。到时候他会来找你们。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还有一件事。你们一直以为,你们是因为生病才被送进来的。不是的。”
她看着卡卡。“你被送进来,是因为你在街上出了车祸。肇事司机是局长的人。他是故意的。”
卡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有点疼,但我没有松手。
“他需要两个意识副本,”林晚棠说,“需要两个从同一个意识里分裂出来、但又各自独立发展的人格。你和六六开,是他的实验品。不是我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奔跑。
卡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卡卡。”
“嗯。”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被时间冲淡了的界线,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
“六六开,那个局长——他让人开车撞了我?”
“林博士是这么说的。”
“那我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做什么的?我有家人吗?我为什么会走在街上被车撞?”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二十二年。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杂货店开门,擦柜台,摆货架,跟隔壁烤肉店的老板打招呼,跟来买东西的客人聊天。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原来’是被一辆车撞没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六六开,我要回去。”
“回去?”
“回到现实世界里。我要找到那个局长——现实世界里的那个。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金。为什么是这二十二年。”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病房的窗户前。洛圣都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幅无边无际的画。
“我跳库卡一给你看,”她说。
然后她开始跳舞。
她踮起一只脚,举起一只手,开始转圈。动作不标准,转得也不快,但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白色的病号服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她转了三个圈,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六成好看?”
“九成。”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加码了?”
“从刚才开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已经没味道的棒棒糖棍,朝我扔过来,糖棍打在我的口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你变了,”她说。
“是人都会变。”
“那我呢?我也变了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窗前,身后的洛圣都夜景像一块巨大的背景板。她的脸在灯光和夜色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你没变,”我说,“你一直都是你。”
菜单亮了:
【出口协议已就绪。是否现在激活?是/否】
我点了“否”。
卡卡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光。“你拒绝了?”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等我把局长的事处理完。”
“处理完?你要怎么处理?你要去找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03号U盘——局长给我的那个,里面装着意识上传的完整源代码。“他给了我一个副本,自己肯定还留了一个备份。但只要我把这份源代码交出去,交给一个能跟IAA抗衡的人,他就完了。”
“交给谁?”
“洛圣都警察局的内部事务调查科?不够格。联邦调查局?跟IAA穿一条裤子。桑库多堡垒?军方不掺和这种事。”
我想了想。“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组织,叫‘无名氏’?”
卡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专门曝光政府黑料的黑客组织?”
“对。Ghost之前跟我说过,无名氏一直在找IAA的黑料。如果我们把这份源代码匿名发给他们——”
“他们会把IAA的丑事翻个底朝天,”卡卡接上了我的话,“局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逮捕。现实世界里的那个局长,会被现实世界里的警察带走。”
“然后我们再激活出口协议。回到现实世界,出庭作证。把他的罪行钉死。”
卡卡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六六开,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
“你连怎么回到现实世界都还没搞清楚,就想着回去之后怎么打官司。”
“六成把握。”
“又是六成。”
“这次是七成。”
“为什么加了?”
“因为多了你。”
卡卡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那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新的棒棒糖——今天是西瓜味的——拆开,咬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我。
“我跳库卡一给你看,你还欠我一棒棒糖。”
“这算我还的。”
“不算。这是我主动给的。”
我把那半棒棒糖接过来,塞进嘴里。西瓜味的,很甜。
远处传来警笛声,从好麦坞山的方向由远及近,不知道又是谁家的房子被偷了,谁家的车被炸了,谁家的金库被搬空了。
洛圣都的夜晚永远不会安静。
但此刻,在这个白色的小房间里,三张病床,三台心电监护,三个沉睡的身体。
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