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四十。洛圣都的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像有人用橡皮在黑夜的边缘擦了一下。卡卡走在我前面,步伐很快,头发在晨风中飘来飘去,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在生气。不是对我生气,是对局长,对那个让人开车撞她的人,对这个把她二十二年人生变成一场实验的世界。但她没有爆发,她把所有的愤怒压在心里,压成一颗很小的、很硬的核,然后正常走路、正常说话、正常吃棒棒糖。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们爆发的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

回到杂货店,天已经快亮了。

Ghost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无名氏的人回复了。他们对IAA的源代码非常感兴趣,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好麦坞山的贝托莱特汽车旅馆见面。房间号是7。一个人来。”

我把消息给卡卡看了。“一个人来,”她说,“你又一个人?”

“这次不是去打架,是去交货。一个人就够了。”

“够了?你每次说‘够了’,结果都是差点没命。”

“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在IAA总部也是这么说的。”卡卡的语气没有怒气,是那种“我已经懒得跟你争了”的平静。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扔给我。

“开我的车去。罗斯福比较低调,不像你的摩托车,全世界都知道你来了。”

我接住钥匙。“你跟我一起去?”

“不。我在车里等你。不算‘一起去’,算‘在附近逛街’。”

我想说“那有什么区别”,但看到她眼神里的坚定,我把话咽了回去。“行。”

我把00号U盘和03号U盘都放在了桌上。两个U盘,一模一样,黑色外壳,银色刻字。一个是出口协议,一个是源代码。

“你打算两个都给他们?”卡卡问。

“只给03。00是我们的。”

“你信得过无名氏?”

“Ghost信得过他们。Ghost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

卡卡拿起00号U盘,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进口袋里。“这个我保管。”

“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交03。如果你被抓了,源代码没了,出口协议还在我手里。我们至少还有一张牌。”

我没有反驳。她的逻辑是对的,甚至比我的更严密。

卡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六六开,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出口协议只能让一个人走,你会让谁走?”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想过,在医院的ICU里,在看到三张病床的那一刻,就想过了。

“让你走,”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现实世界里还有机会。你的身体比我的年轻,你的伤比我的轻,你醒来之后还能跑、能跳、能去吃烤肉、能去跳库卡一。我的身体已经在床上躺了二十六年,肌肉萎缩,器官衰竭,即使意识回去了,也撑不了多久。”

“你查过你的病历?”

“我在IAA总部的超级计算机里查的。下载源代码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

卡卡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陈六一,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拦我。”

“当然会拦你!”她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尖叫,“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留下来就是对的,我回去就是对的?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回去吗?”

“你想。”

“你怎么知道我想?”

“因为你在医院的窗户前面说,‘我要回去,我要找到那个局长,我要问问他为什么是我’。你说过的,我记得。”

卡卡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背对着我。

“六六开,”她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有点闷,“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你都记得。”

我没有回答。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明天下午三点,好麦坞山。我送你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好麦坞山。贝托莱特汽车旅馆在一号公路上,好麦坞山的半山腰,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壁,位置险得要命。旅馆本身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七个房间,七扇门,七辆不同颜色的车停在门口。7号房在最里面,门口的停车位空着。

卡卡把罗斯福停在旅馆入口的路边,没熄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去。“不用枪,我是去交货的。”

“带着,万一呢。”

我下车,走进旅馆的走廊。走廊很窄,头顶的光灯管坏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7号房的门是绿色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欢迎”。我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黑客——没有卫衣,没有帽衫,没有满桌子的显示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像哪个大学的女教授。

“六六开?”她说,声音很稳。

“是。”

“坐。我是无名氏。”我坐在她对面。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数据校验的界面。“Ghost说你手里有IAA意识上传的源代码,”她说,“我想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03号U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进笔记本的USB接口。屏幕上跳出了一堆我看不懂的代码,飞速滚动。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真的,”她说,然后把U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要什么?”

“IAA局长的全部黑料。越全越好。”

“就这个?”

“还有,我要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所有黑料公开。全网推送,不限平台,不限形式。我要让洛圣都的每一个人都看到。”

无名氏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吗?IAA是洛圣都的情报中枢,局长倒台意味着整个情报系统会瘫痪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洛圣都会乱。”

“洛圣都本来就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好。明天这个时候,你会看到结果。”她站起来,收起笔记本电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Ghost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很少夸人。希望我的选择是对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地消失了。

我坐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阳光很好,好麦坞山的空气里有一股松树和泥土的味道。卡卡的罗斯福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她的手臂搭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一没拆开的棒棒糖,黄色的,柠檬味。

“成了?”她问。

“成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像一个大学教授。戴金丝眼镜,穿羊绒衫,说话很慢。”

“黑客穿羊绒衫?”

“无名氏不是一个黑客,是一个组织。来的是他们的发言人。”

卡卡点了点头,把那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走吧,回去等消息。”

二十四小时后。

洛圣都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是舆论意义上的炸。好麦坞山的大电视,平时用来放广告和天气预报的,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循环播放IAA局长的黑料。他的受贿记录、他的灭口命令、他的意识上传实验——所有的一切,被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配上了字幕和图表,像一部制作精良的纪录片,在洛圣都的每一个公共屏幕上播放。洛圣都警察局长的社交媒体账号在一小时内被注销了,但网友们已经截了图。桑库多堡垒的发言人开了发布会,说“军方对IAA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钻石赌场的老板在接受采访时说“不认识这个人,从未与他有过任何往来”。曾经跟局长称兄道弟的政客、商人、黑帮老大,一夜之间全部失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局长本人没有消失。他在IAA总部的办公室里被洛圣都警察局的探员带走了。新闻画面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着,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出大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尴尬。他走过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走过围观人群的骂声,坐进了警车的后座。

警车开走之前,他透过车窗,看了镜头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恨,不是不甘,是——“我还会回来的”。

卡卡把电视关掉了。杂货店的小电视,信号不太好,屏幕上全是雪花。

“他进去了,”她说,“现实世界里的那个局长,也会进去。”

“不一定,”我说,“现实世界里,他的势力更大。无名氏的黑料在那边不一定有用。”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回去。亲自把他送进去。”

卡卡把那已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糖棍上黏黏的,沾着一点点糖渍。“你准备好了吗?”

我拿出00号U盘,进手机。文件打开了,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代码的最后,是几行普通人也能看懂的文字。

【出口协议激活说明:】

【1. 两位意识副本携带者必须同时按下确认键。】

【2. 确认键按下后,出口协议将开始剥离意识与虚拟世界的连接,整个过程持续六十秒。】

【3. 六十秒内,两位携带者必须保持物理接触。任何中断都会导致协议失败。】

【4. 协议成功后,意识将返回现实世界对应的身体。】

【5. 该协议不可逆。】

不可逆。

我把手机递给卡卡。她看完那几行字,把手机还给我。“六十秒,物理接触,”她说,“简单。”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在七楼,我在三楼。协议会把我们送回到各自的身体里,但我们的身体不在同一个房间。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旁边。”

卡卡沉默了很久。杂货店的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那我们就约一个地方,”她说,“现实世界里的洛圣都综合医院,大门口。谁先醒来,谁就在门口等。”

“如果我先醒来,我去七楼找你。”

“不行。你爬不了楼。你的身体撑不住。”

“那我坐电梯。”

“医院有电梯,但你走不到电梯口。你的肌肉已经萎缩了二十六年。你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的对。我知道她说的对。但我不想承认。

“六六开,我们不要骗自己。你醒来之后,动不了。我也动不了。我们两个都动不了。我们只能躺在各自的病床上,等着护士来查房,等着医生来巡诊,等着某一天——某一天我们能站起来,能走路了,才能去找对方。”

她的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所以我们要约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时间。”

“什么时间?”

“每天下午三点。洛圣都综合医院,大门口。不管是谁,只要能站起来,能走路了,就去那里等。每天等一个小时。等到对方来为止。”

我看着她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每天下午三点。记住了。”

“拉钩。”

“你几岁了?”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钩住了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卡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很久以前学会的、快要忘记了歌词的儿歌。

菜单亮了:

【出口协议已就绪。是否现在激活?是/否】

我和卡卡同时把手放在了屏幕上。

“三,”卡卡说。

“二,”我说。

“一。”

我们一起按下了“是”。

屏幕碎了。

不是手机的屏幕,是整个世界。天空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裂纹从头顶蔓延到地平线,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刺眼的白光。地面在颤抖,杂货店的货架倒了,罐头和方便面滚了一地。冰箱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某种动物的临终哀鸣。

卡卡的手还在我的手里。她的手心在出汗,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的身体在坠落,没有方向,没有速度,没有重量。我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到。我张着嘴,但什么都喊不出来。我伸出手,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滴——滴——”

心电监护。

我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的,刺鼻的,像有人拿了一瓶酒精直接倒进了我的鼻腔。

我想动,但动不了。

我的手臂像两灌了铅的管子,抬不起来。我的腿像两不属于我的木棍,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我的脖子还能转一点,就一点。我把头偏向左边,看到了窗户,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把头偏向右边。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长头发,脸色苍白,嘴唇裂,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已经泛黄了。她的口微微起伏,心电监护上的绿线跟着起伏,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卡卡。沈若珂。

她就在我旁边。两张病床,隔了不到一米。

我想喊她,但我的喉咙像被砂纸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气音。“卡……卡……”

她没有反应。

我试了第二次。“卡……卡……”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和洛圣都里的一模一样。没有美瞳,没有滤镜,没有特效。就是那双眼睛,棕色的,不大,但特别亮。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六六开。”

菜单没有弹出来。没有隐藏挑战,没有成就解锁,没有系统通知。

因为这里不是洛圣都了。

这里是现实。

卡卡伸出了手。她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伸出手,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指往前伸。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我们的指尖碰在了一起。她的指尖是凉的,我的手背也是凉的。但碰到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皮肤的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回到了家一样的温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要来了。

我们没有松手。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