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县城的时候,陈希儿是第一个冲下去的。
她站在车站门口,仰着脑袋转了好几个圈,眼睛不够用了。
“爹爹!这个楼好高!”
“爹爹!那个人骑的是什么东西?”
“爹爹!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林溪从车上下来,伸手把女儿拽住,生怕她跑丢了。她自己也有点发愣。上一回来县城还是去年的事,跟着村里几个媳妇来卖鸡蛋,卖完就走了,连街都没逛过。
陈玄把扁担换了个肩膀,空桶在两头晃悠。
“走,先去买衣裳。”
供销社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木头牌子,白底红字。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这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同志你好,要买衣服吗?”
林溪站在柜台前,眼睛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一件藕粉色的棉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盘扣,收腰,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旁边还有一条碎花裙子,蓝底白花,裙摆很大。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同志,这件……多少钱?”
麻花辫姑娘把棉袄取下来,抖开了给她看。
“大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货,上海那边的款式。您看这做工,这绒毛,多软和。”
她把棉袄翻过来,露出里面的衬里。
“十二块。”
林溪的手僵在半空中。
“多少?”
“十二块。这是新款,卖得可好了,昨天一下午就卖出去三四件。”
“能不能……便宜点?”
麻花辫姑娘笑了笑。
“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要不这样,我最多给您便宜两毛钱,再少真不行了,我工资都得搭进去。”
林溪咬了咬嘴唇,把那件棉袄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慢慢放回柜台上了。
“我再看看。”
她转身要走。
陈玄从后面伸出手,把那件棉袄拿起来,连那条碎花裙子一起。
“包起来。”
麻花辫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
“好嘞!”
林溪猛地回过头,伸手掐住陈玄的腰。
“太贵了!”
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玄面不改色,手从后面伸过去,在她屁股上轻轻捏了一把。林溪身子一僵,脸腾地红了,掐他腰的手也松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老婆开心最重要,钱算什么。”
“你别乱摸——在外面呢——”
麻花辫姑娘一边叠衣服一边抿着嘴笑。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林溪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麻花辫姑娘把衣服包好,又看了陈玄一眼。
“大哥,你老婆可真好看。我在这儿站了两年柜台,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媳妇。你对她也真好,我都羡慕了。”
陈玄没接话,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
一双红色高跟鞋摆在那里,鞋面是亮面的,鞋尖微微翘起,后跟细细的。不是后世那种张扬的红,是暗红,像熟透了的山楂果。
“那个,拿来我看看。”
麻花辫姑娘把高跟鞋取下来。陈玄接过来,蹲下去。
林溪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已经被他握住了。
“你——”
她低头看着陈玄蹲在自己脚边,把她脚上那双布鞋脱下来,又把高跟鞋套上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脚背,动作很轻。
高跟鞋穿好了。鞋面上的暗红色衬得她脚背白得发光,脚踝纤细,小腿的线条一路延伸上去。
麻花辫姑娘两只手捧着脸。
“天哪,太漂亮了。大姐你这脚生得也太好看了,穿上这鞋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旁边几个挑衣服的顾客也凑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这身材,这皮肤,生过孩子?骗人的吧。”
“我家那口子要有她一半好看,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溪站在那里,脸红得快要冒烟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拽了拽陈玄的袖子,声音又软又急。
“买这个嘛呀,又穿不出去,浪费钱。”
“谁说的。”
陈玄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让老婆穿着,在家走给我看。妩媚得很。”
“你才妩媚!”
林溪伸手捶了他一下,但脚上的鞋没舍得脱,低头看了又看,脚踝轻轻转了转。
陈希儿从旁边挤过来,抱着陈玄的大腿。
“爹爹爹爹!我也要买!我要那个棉袄!还有那个裙子!还有那个鞋子!”
她一口气指了四五样东西。
林溪赶紧拉住女儿的手。
“希儿,咱们说好的,只买一件——”
陈玄已经把闺女抱起来了。
“行,都拿上。”
“陈玄!”
林溪急了,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都花了多少钱了?昨天赚那点钱全让你造光了。”
“二十八块六。”
“多少?!”
林溪的声音都劈了。
她一个月给人洗衣裳才挣二十多块。这一会儿工夫,一个月工资没了。
陈玄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林溪跟在后面,嘴巴噘得能挂油瓶,嘀嘀咕咕念了一路。
“赚点钱就飘了。”
“省着点花不行吗。”
“回头没钱了可别找我。”
嘴上念着,手却把新棉袄抱得紧紧的。低头又看了看脚上的高跟鞋,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
从供销社出来,陈玄没往车站走,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国营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蓝布帘子。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住店?”
“开一间房。”
林溪在后面扯他衣裳。
“开什么房呀,办完事回去不就行了?又花钱。”
陈玄没理她,把钱付了,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张大木床。
陈希儿鞋都没脱就扑到床上去了,在上面滚来滚去。
“爹爹!这个床好软!好大!比咱家的床大多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好舒服呀——”
陈玄把买的东西放进柜子里,转过身。
林溪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件新棉袄的颜色映得柔和极了。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红高跟鞋,脚踝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溪儿。”
“嗯?”
“我等下出去办点事,你跟希儿在房间里待着,把门闩好。”
“我们跟你一起去不行吗?在房间里多闷。”
“听话。”
陈玄走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压低了。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林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一个女人穿着藕粉色的新棉袄,领口的白绒毛衬得脸蛋又小又精致。裙子是碎花的,腰收得刚刚好。红高跟鞋把脚背衬得白腻腻的,小腿线条一直往上延伸。
头发黑亮亮的,嘴唇红润润的,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敢认。
这是她吗?
陈玄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也看着镜子里的她,毕竟自己从来没有给老婆买过这么贵东西。
“刚才在街上,好几个男人的眼睛都粘你身上了,你没发现?”
林溪的耳朵又红了,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哪有。”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房间里待着。门闩好,谁叫都别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我可不想我的宝贝老婆被人多看一眼。”
林溪的呼吸乱了一拍,声音也跟着软了。
“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陈玄松开她,又蹲下来抱了抱女儿。
“希儿乖,跟妈妈在房间里等爹爹。爹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烧鸡!”
“行,烧鸡。”
陈玄走出房间,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