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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波士顿洛国际机场的入境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陆沉和沈清歌排在“非美国公民”队列中,前面是十几个南亚面孔的旅行团,空气里混杂着咖喱香料、消毒水和疲惫汗液的气味。沈清歌靠在他身侧的行李推车上,已经站着睡着了——十六小时航程,她一直抱着平板电脑研究陈青山近五年发表的二十七篇论文,此刻眼下浮着淡青色阴影。

陆沉轻拍她肩膀,她猛地惊醒,眼镜滑到鼻尖,茫然四顾后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到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在排队。”陆沉递给她保温杯,里面是登机前灌的绿茶,已经凉透。沈清歌接过来抿了一口,苦涩让她眉头微蹙,但确实清醒了些。

“陈青山2009年那篇《高温气冷堆事故工况下的氦泄漏模拟》,数据有问题。”她压低声音,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第三章的流量系数比标准值高了百分之十七,但她在论文里解释为‘实验误差修正’。可如果按照这个系数反推——”

“反推什么?”

“反推她当时的实验装置,本不是常规的高温气冷堆。”沈清歌将屏幕转向陆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曲线,“你看这个压力峰值分布,更接近托卡马克装置的等离子体约束形态。她在用核聚变的实验数据,伪装成核裂变的研究成果。”

陆沉盯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他不懂等离子体物理,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陈青山至少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涉足核聚变领域,而且是在没有公开立项、没有国际监督的情况下。

“能证明是故意伪装吗?”

“需要原始实验记录。”沈清歌关闭平板,“但MIT的实验室管理严格,所有原始数据必须存档二十年。如果我们能进去……”

队伍开始移动。轮到他们时,海关官员是个拉丁裔中年女性,面无表情地扫描护照、录取指纹、拍摄虹膜。问题很常规:来美目的、停留时间、居住地址。陆沉按安雅准备的剧本回答:学术交流,七天,剑桥万豪酒店。

官员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然后抬头:“陆先生,您此前来过美国吗?”

“没有,第一次。”

“那么请稍等。”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两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性官员走过来,牌上写着“国土安全部”。他做了个手势:“请两位跟我来。”

沈清歌下意识抓住陆沉的手臂。陆沉轻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慌,按计划来。”

所谓的“计划”是安雅设计的应急预案:如果被海关扣留,就声称是来参加MIT的“东亚能源论坛”——这个论坛确实存在,安雅已经为他们注册了旁听身份。但陆沉知道,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了某些监控名单上。季文渊的手,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询问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三把塑料椅。国土安全部的官员自称史密斯,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陆先生,沈博士,欢迎来到美国。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和行程单。“据记录,你们预订了明天下午两点在MIT能源实验室与陈青山教授的会面。但陈教授昨天向学校提交了外出申请,她将参加明天在华盛顿举行的参议院能源委员会听证会。这意味着你们的会面无法如期进行。”

陆沉与沈清歌对视。陈青山临时改变行程——是巧合,还是察觉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这个情况。”陆沉保持平静,“论坛程显示陈教授会做主题报告,我们只是按计划前来。”

“主题报告取消了。”史密斯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另外,我们注意到二位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与中国国内的多位人士有加密通讯记录。包括一位正在接受调查的企业家秦雨薇女士,一位涉及国家安全案件的律师林慕雪女士,以及一位在敏感地区进行未经许可科研活动的洛清漪女士。”

他顿了顿,观察两人的表情:“能解释一下吗?”

房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吹出过于冰冷的空气。沈清歌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陆沉却忽然放松下来——对方摊牌了,这反而好办。

“史密斯先生。”他身体也前倾,形成一种对峙的姿势,“我的父亲陆卫国,三年前在中国因公殉职。我母亲赵淑珍,二十五年前同样因公殉职。我正在整理他们的遗物,准备出版回忆录,因此与相关人士有正常联系。至于加密通讯——如果您了解中国的网络环境,就会知道这是保护隐私的常规作。”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如果美国国土安全部对一位缅怀父母的普通中国公民如此关注,我不介意联系中国驻纽约总领馆,询问这是否符合两国领导人关于人文交流的精神。”

沉默。史密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权衡。三十秒后,他站起身:“抱歉耽误二位时间。祝你们在波士顿愉快。”

走出询问室时,沈清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入境大厅的喧嚣涌来,她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陆沉揽住她的肩——这个动作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监控看——低声说:“他们只是试探。如果真有证据,不会放我们走。”

“但陈青山去了华盛顿……”

“那就去华盛顿找她。”陆沉摸出手机,开机。几十条信息涌进来,他快速浏览:林慕雪汇报周永康已脱离危险,但拒绝开口;苏晚晴说联合调查组行程因“天气原因”推迟两天;唐雪莉发来吴国栋离岸公司的最新资金流向图;安雅的留言最短:“向导在出口举牌,亚裔男生,穿灰色帽衫。”

出口处果然有个二十出头的亚裔男生,举着写有“MIT能源论坛”的纸牌。他看见陆沉和沈清歌,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陆哥?沈姐?我是李晓,安雅姐让我来接你们。”他普通话带点京腔,笑容腼腆,但眼睛很活络,说话时迅速扫视四周,“车在外面,我们先离开机场。这里摄像头太多。”

李晓开的是一辆二手本田思域,车里堆着快餐包装和能量饮料瓶。他一上车就递过来两个手机:“预付费的,卡已经装好,不会被追踪。安雅姐说,你们原来的手机最好关机,拆掉电池。”

沈清歌照做,陆沉则问:“陈青山去华盛顿的事,你知道多少?”

“昨天下午突然决定的。”李晓发动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她本来这周都在实验室,但接到一个电话后,就让助手订了最早去华盛顿的机票。我们查了通话记录,号码是纽约的,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能查到她在华盛顿的行程吗?”

“参议院能源委员会的听证会是公开的,明天上午十点。但她今晚的住处……”李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希尔顿酒店,但用的是化名登记,房间号不确定。安雅姐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车子在黄昏的车流中穿行。波士顿的秋天色彩斑斓,查尔斯河对岸的MIT建筑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但陆沉无心欣赏,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海关询问室的细节——史密斯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时机太巧。

“李晓,你和陈青山接触过吗?”

“上过她的课。”李晓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能源地缘政治》,周三下午。她讲课很棒,但很冷,从不回答私人问题。有次我课后问她对中国页岩气开发的看法,她看了我足足五秒,然后说:‘这位同学,如果你真感兴趣,应该去四川盆地实地看看,而不是在教室里问一个离开中国二十年的老太太。’”

“她提到过‘烛龙’吗?或者我父亲陆卫国?”

李晓摇头:“从没。但有一次,她讲到七十年代中国石油勘探史,放了一张玉门油田的老照片。照片里有七八个人,她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位工程师后来死于车祸,很可惜。’我回去查了,那个人叫陆卫国。”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紧。父亲在陈青山口中,只是一个“死于车祸的工程师”。那场伪装成车祸的谋,她知道多少?

“照片还在吗?”

“课件应该还在学校服务器上。但需要教授权限才能下载原图。”李晓从后视镜看了陆沉一眼,“陆哥,安雅姐让我提醒你:陈青山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她是一条独自游了太久的鱼,已经忘了怎么和其他鱼一起游了。”

“什么意思?”

“她在MIT二十年,没有者,没有博士生,甚至没有固定办公室。所有研究都是独立完成,论文只发顶级期刊,但拒绝任何采访和公开演讲。系里给她配了三个助手,全被她赶走了。有人说她是天才,也有人说她是疯子。”李晓顿了顿,“但我见过她实验室的计算集群——十二台顶配服务器,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行。她在算的东西,绝对不只是‘东亚能源地缘政治’。”

车子驶入剑桥区,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李晓指着不远处一栋砖红色公寓楼:“安全屋在五楼,窗户对着MIT能源实验室的后门。冰箱里有食物,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我先回学校,有情况随时联系。”

他下车前,又想起什么:“对了,陈青山的实验室今晚有人。她的博士生——其实也不算博士生,就是个打杂的——在赶一篇论文,通常工作到凌晨。如果你们想进去看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你怎么知道?”

李晓露出狡黠的笑:“那个‘博士生’,是我女朋友。”

MIT能源实验室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砖楼,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外墙爬满常春藤。晚上九点,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三楼东侧的几个窗口亮着灯。

沈清歌刷了李晓给的门禁卡,玻璃门无声滑开。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安全摄像头的红灯在角落闪烁。他们按照李晓画的示意图,走消防通道上三楼——电梯有监控。

三楼走廊铺着老旧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东侧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键盘敲击声。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个亚裔女生从电脑前抬起头,二十三四岁,头发乱糟糟扎成丸子,眼镜滑到鼻尖,和沈清歌有几分神似——不是长相,而是那种长期泡在实验室里特有的书卷气和疲惫感。

“你们是……”她警惕地站起身。

“李晓的朋友。”陆沉说,同时观察实验室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小,堆满仪器和书架,唯一整洁的是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公式和流程图。他认出了几个符号:托卡马克、等离子体、氚增殖层——都是核聚变的关键概念。

女生放松了些:“晓晓说你们会来。我是林薇,陈教授的……助理。”她用了“助理”而非“博士生”,这个细节让陆沉心里一动。

“陈教授去华盛顿了?”沈清歌自然地走到白板前,仿佛只是好奇的访客。

“嗯,临时行程。”林薇关掉电脑屏幕上的论文界面——陆沉瞥见标题里有“仿星器”字样,“你们找教授有事?她可能要后天才能回来。”

“我们在做一个关于中国能源史的,想请教陈教授一些问题。”陆沉说着,目光扫过书架。大多是专业书籍,但最上层有几本中文旧书,书脊磨损严重。他认出了其中一本:《玉门油田开发史(1978-1983)》,编著者:陆卫国。

他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这些书是陈教授的?”

“教授从中国带来的,说是有纪念意义。”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很少让人动这个书架,说都是老古董了。”

沈清歌已经站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玉门油田开发史》。书很轻,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

“赠青山同志存念。愿我们走过的路,后人有灯可循。陆卫国,1984年秋。”

字迹是父亲的,苍劲有力。沈清歌将书递给陆沉,手指微微发抖。陆沉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触摸到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

“这本书……”林薇有些不安,“教授很珍惜的。”

“我们不会弄坏。”陆沉轻轻翻页。书里夹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父亲和陈青山的合影——比“烛龙”七人合影更早,两人都穿着油田工装,站在钻塔下,对着镜头笑。父亲的手搭在陈青山肩上,姿态亲密。

照片背面有字,是陈青山的笔迹:

“玉门,1979。卫国说,石油是工业的血液。我说,那我们是抽血的人。他笑了,说我们是造血的人。”

字迹娟秀,但墨水已经褪色。陆沉盯着那句话,忽然理解了某种他从未了解过的关系——父亲和陈青山,不只是战友。

“教授很少提起在中国的事。”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国,她说‘回不去了’。我问为什么,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沈清歌已经走到实验台前。台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她拿起一张,瞳孔骤缩:“林薇,这些数据是哪里来的?”

“教授给的,让我做统计分析。”林薇走过来,“怎么了?”

沈清歌指着图表上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能量输出。这个曲线形态……不是常规的托卡马克装置能产生的。峰值功率太高了,持续时间也太长了。”

她快速翻阅其他图表,越看脸色越白:“这些数据如果属实,意味着约束时间突破了三百秒。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的目标才五百秒!陈教授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数据?”

林薇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教授只让我做统计分析,不让我问数据来源。”

陆沉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查尔斯河,对岸是波士顿的灯火。陈青山就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年,守着父亲的旧书,做着可能改变世界——也可能毁灭世界——的研究。她到底是谁?是叛徒,是隐士,还是某个宏大计划中迷失的棋子?

手机震动,安雅发来加密信息:

“陈青山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1708房间。但她没去听证会现场,而是去了国会图书馆。跟踪的人拍到她在地下珍本阅览室查阅资料,具体内容未知。另:劳伦斯·科尔曼同一时间出现在图书馆咖啡厅,两人有短暂接触。”

劳伦斯·科尔曼——高盛能源部主管,陈青山的秘密联系人。

陆沉回复:“继续盯。我们今晚进她办公室。”

“小心。MIT安保很严,一旦触发警报,你们会被立刻遣返,且五年内不得入境。”

“明白。”

陆沉收起手机,看向林薇:“我们需要进陈教授的私人办公室。你能帮忙吗?”

林薇脸色变了:“办公室有独立门禁和警报系统,只有教授本人能进。我只有实验室的权限。”

“你女朋友也不行?”沈清歌问。

“晓晓只是本科生,连这层楼都进不来。”林薇咬嘴唇,“而且……教授办公室里有样东西,她从来不让人碰。有一次清洁工误入,被她骂了整整半小时。”

“什么东西?”

“一个保险箱,嵌在墙里。很旧了,用钥匙开的那种。”林薇回忆,“教授每个月会打开一次,放进去或者拿出一些文件。有一次我送咖啡,门没关严,看见她对着保险箱发呆,手里拿着一个……像青铜做的东西。”

陆沉和沈清歌对视——钥匙!黄龙钥很可能就在那个保险箱里!

“办公室在哪?”

“走廊尽头,312房间。”林薇犹豫着,“你们真要进去?如果被抓住……”

“我们不会连累你。”陆沉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安保系统的细节,然后离开实验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薇挣扎了几秒,最终点头:“安保系统每半小时自动复位一次,复位时有三十秒空窗期,所有门禁失效。下次复位时间是……”她看表,“九点三十二分,还有七分钟。教授办公室的门禁是独立的,但复位期间也会失效。不过里面有运动传感器,一旦检测到活动就会报警。”

“传感器范围?”

“覆盖整个房间,除了保险箱所在的角落——那里是盲区,教授特意设计的。”林薇顿了顿,“但就算你们拿到东西,怎么离开?大楼正门有保安,消防通道有摄像头。”

沈清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信号扰器,能屏蔽摄像头五分钟。足够我们下楼从侧门离开——侧门的摄像头昨天坏了,还没修。”

林薇瞪大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陆沉看着这个年轻的研究助理,想起沈清歌读书时的样子,“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的人。”

九点三十二分整,整栋楼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林薇低声说:“现在!”

陆沉和沈清歌冲出实验室,冲向走廊尽头的312室。门禁灯果然灭了,沈清歌用扰器贴住锁芯,三秒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推门,进入。

陈青山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再无他物。唯一不协调的是墙角那个嵌入墙体的老式保险箱,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层的铁锈。

运动传感器的红色光点在房间中央缓慢扫描。陆沉贴着墙挪动,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缝处——这是林薇提示的,接缝处结构最稳固,不会触发振动感应。沈清歌跟在后面,扰器举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三十秒空窗期还剩二十秒。

陆沉蹲在保险箱前。锁孔是普通的十字形,但锁芯显然经过改装,比常规的要深。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套特制工具——安雅准备的,能打开大多数机械锁——但入后,锁芯纹丝不动。

十五秒。

“需要钥匙。”沈清歌低声说,“这种锁有防撬装置,硬开会触发报警。”

陆沉额角渗出冷汗。千算万算,没算到陈青山用的不是电子锁,而是这种老式的、必须用特定钥匙才能开的机械锁。黄龙钥很可能就在里面,但他们拿不到。

十秒。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落在书桌上。桌面上除了台灯和笔筒,只有一个相框。他爬过去拿起相框——照片是黑白的,父亲和陈青山站在玉门油田的钻塔下,和那本书里夹着的是同一张。但相框背面,用胶带粘着一把钥匙。

青铜钥匙,柄上刻着一条龙的图案,龙身盘曲,与玉龙钥的昂首姿态不同。

五秒。

陆沉小心撕下胶带,钥匙落在掌心,冰凉沉重。他冲回保险箱前,入,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开了。

三秒。

保险箱里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一个丝绒小袋,以及——一把,枪身泛着冷冽的蓝光。

陆沉抓起记和丝绒袋。沈清歌已经拉着他冲向门口。

零秒。

灯光恢复正常,运动传感器的光点重新开始扫描。两人冲出办公室,沈清歌反手带上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保安的例行巡查。

他们闪进消防通道,下楼,从侧门离开大楼。直到坐进车里,陆沉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回安全屋。”他对驾驶座上的李晓说。

车子驶离MIT校园。陆沉打开车内灯,先查看丝绒袋——里面是一把青铜钥匙,柄上刻着“黄龙”二字。找到了,第五把钥匙。

然后是记。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泛黄。翻开第一页,期是1979年3月15,字迹娟秀:

“玉门的风沙真大。卫国说我娇气,我说他粗鲁。但我们一起设计的井架防沙方案,今天通过了验收。他说:‘青山,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并肩作战,该多好。’我没敢接话。”

陆沉快速翻页。记断续记录了1979到1985年,父亲和陈青山在玉门的子:技术攻关的艰辛,戈壁落的壮美,还有两个年轻人之间逐渐滋生的情愫。1983年10月的一页,陈青山写道:

“卫国今天求婚了,在钻塔下。他说等这个结束就结婚。我答应了,但心里很乱。威尔逊博士找我谈过,问我愿不愿意去美国深造。他说中国的核物理研究落后世界二十年,需要有人去学最前沿的技术。我想去,又舍不得卫国。”

1984年6月:

“争吵。我说要去美国,他说我背叛理想。我说学成回来能做得更多,他说我太天真。我们冷战三天,谁也不理谁。今天他塞给我一本书,就是这本记。扉页上写着:‘愿我们走过的路,后人有灯可循。’我哭了。”

1985年1月:

“今天收到MIT的录取通知书。卫国也收到了调令,回陕西能源局。我们在戈壁滩上坐了一夜,看星星。他说:‘青山,你走吧。但答应我,学成一定要回来。’我答应了。天亮时,他给了我一把青铜钥匙,说是‘烛龙’的信物,代号黄龙。他说:‘七把钥匙聚齐,可以打开一个秘密。但我希望永远不要打开,因为那个秘密太沉重。’”

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1985年9月,陈青山已经在美国:

“MIT的第一天。实验室很棒,导师是世界级大师。但我想念玉门的风,想念卫国信里的油污味道。他说他结婚了,妻子叫赵淑珍,是个地质工程师。我祝福他,但心很痛。”

1986年4月:

“今天见了科尔曼,高盛的人。他说可以资助我的研究,条件是我毕业后为他们工作。我拒绝了。但导师说,没有资金,我的就要停。两难。”

1987年11月:

“妥协了。接受了科尔曼的资助,但坚持研究方向由我自己定。他同意了。卫国来信说中国能源领域出现了一个叫‘黄河会’的组织,行事隐秘,让我小心。我说知道了,但没往心里去。”

记越往后,笔迹越潦草,内容越破碎。1990年代的部分,大多是学术笔记和会议记录。但1998年7月,突然出现了一整页凌乱的文字:

“淑珍死了。卫国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黄河会’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我想回国,科尔曼不让。他说我回去就是送死。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笑了,说‘青山,这个世界比你想的复杂’。”

2000年之后,记几乎变成周记、月记,最后是年记。陈青山越来越少提及个人生活,更多的是研究进展、论文发表、学术争议。但字里行间,能读出一种深切的孤独。

最后一篇记,期是三个月前:

“科尔曼今天摊牌了。他要我交出黄龙钥,加入一个‘更大的计划’。我说钥匙早就丢了。他不信,但也没我。只是说:‘青山,你已经在这个游戏里太久了,退不出去了。’我知道他是对的。从接受他资助那天起,我就退不出了。”

“卫国的儿子在找我。他拿到了其他钥匙。是该做个了断了。”

记到此为止。

陆沉合上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波士顿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他看见了另一个父亲——不是记忆中那个严肃沉默的工程师,而是一个会在戈壁滩上求婚的年轻人,会因爱人出国而痛苦争吵的恋人,会忍痛祝福对方幸福的绅士。

他也看见了另一个陈青山——不是想象中的叛徒或隐士,而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爱情与责任、国家与个人之间挣扎的女性。她接受了美国资本的资助,但始终保留着黄龙钥;她为科尔曼工作,但记里满是对中国的牵挂;她二十多年没回国,但珍藏着父亲赠予的书和照片。

“她不是敌人。”沈清歌轻声说,“至少不完全是。”

“但她也不是盟友。”陆沉睁开眼睛,“她卡在中间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车子驶入安全屋所在街道。李晓停下车,但没有熄火:“陆哥,安雅姐刚刚发消息,说陈青山订了明早六点回波士顿的机票。她可能察觉办公室被进了。”

陆沉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距离陈青山回来,还有不到七小时。

“我们需要在她回来前,理清思路。”他提起装着记和钥匙的背包,“先上去。”

安全屋是个一居室公寓,陈设简单但齐全。陆沉把记和钥匙放在餐桌上,沈清歌烧了水,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热气蒸腾中,两人开始整理线索。

“所以,陈青山和我父亲曾经是恋人。”陆沉说,“但因为理念分歧分开了。她去了美国,接受科尔曼资助,但一直保留着黄龙钥。她知道我母亲的事,知道‘黄河会’,但她选择留在美国——可能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科尔曼的阻拦。”

沈清歌翻看着记:“她这二十多年的研究,都是在科尔曼的资金支持下进行的。但你看这里——”她指着一页,“1999年,她写道:‘托卡马克的小型化必须解决中子辐照问题,但科尔曼提供的材料数据明显造假。我质问他,他说军事应用不需要考虑辐射安全。’军事应用……科尔曼想要的是武器级技术。”

“然后是她和季文渊的关系。”陆沉调出手机里的资料,“据周永康的交代,季文渊从九十年代开始与海外资本,引进‘非正规’技术路线。陈青山很可能就是他在海外的技术接口。她提供理论支持,季文渊在国内实验。秦岭观测站那些突破性的数据,可能就来自陈青山。”

“但她在记里说,她拒绝交出黄龙钥。”沈清歌说,“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为什么科尔曼和季文渊都想要?”

陆沉思索着。父亲说“七把钥匙聚齐,可以打开一个秘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清虚道长说是“天眼”,关乎中华龙脉。威尔逊猜测是地质构造或能源富集区。但从陈青山的研究方向看,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核聚变有关。

他忽然想起秦岭观测站的那些数据——约束时间突破三百秒。如果那不是伪造的,如果季文渊真的在秦岭建成了小型托卡马克装置……

“天眼可能不是比喻。”陆沉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秦岭的地质构造特殊,地下有巨大的空腔和地热资源。如果在那个位置建造核聚变装置,地热可以解决冷却问题,空腔可以作为天然防护层。而且秦岭深处人迹罕至,便于保密。”

沈清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天眼’是一个天然适合建造核聚变反应堆的地点?而七把钥匙,是开启那个地点的权限?”

“或者更具体——是启动某个早已存在的装置。”陆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父亲那代人,可能在七八十年代就在秦岭深处建造了什么。但后来因为路线分歧,‘烛龙’分裂,工程中止。钥匙被七个人分别保管,装置被封印。”

沈清歌快速在平板上搜索:“秦岭地区在七十年代确实有过大规模地质勘探,名义上是找矿,但投入的人力物力远超常规。如果是以找矿为掩护,秘密修建核设施……”

她调出一张老地图:“你看,1975年到1985年,国家在秦岭地区设立了十七个‘地质调查站’,分布位置正好符合北斗七星格局。这些站点在九十年代陆续关闭,但建筑设施应该还在。”

陆沉凑过去看。地图上的七个点,与清虚道长那张帛书上的位置完全吻合。太白山拔仙台在正中,是天眼所在。

“所以季文渊重启了‘天眼’计划。”沈清歌的声音在颤抖,“他想完成那个被中止的工程,建造中国自己的、不受国际监督的核聚变装置。但为了保密,他把地点选在废弃的观测站,用处理核废料做掩护……”

“而处理废料产生的污染,他本不在乎。”陆沉接下去,“就像他不介意神木矿区的污染一样。在他眼里,这些只是必要的代价。”

两人陷入沉默。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腐败集团,更是一个可能改变世界能源格局——也可能毁灭一方水土——的疯狂计划。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波士顿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但在这间安全屋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沉的手机震动,这次是林慕雪,直接拨的视频电话。他接通,屏幕上出现林慕雪疲惫但坚毅的脸,背景是医院走廊。

“周永康开口了。”她没有任何寒暄,“他要见你,说有一个秘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什么秘密?”

“他没说,但提到了‘天眼’,说那是季文渊的命门。”林慕雪压低声音,“但陆沉,这是个陷阱。周永康的病房里有监听,谈话内容会实时传到季文渊那里。你去见他,就等于暴露你的位置和意图。”

“他知道我会去吗?”

“他说:‘陆卫国的儿子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就不配拿那把钥匙。’”

激将法。裸的,但有效。

陆沉看着屏幕上林慕雪担忧的眼睛,又看看桌上那本记,那把黄龙钥。父亲和陈青山的故事,季文渊的疯狂计划,秦岭深处可能存在的装置,还有母亲为之付出生命的真相——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在周永康那里,也可能在陈青山那里,还可能在那把尚未找到的黑龙钥、金龙钥那里。

“告诉他。”陆沉说,“我明天就回国。”

“陆沉——”

“慕雪,记得我们在延安窑洞里说的话吗?”他打断她,“地火不灭,人心不熄。现在地火已经烧到脚下了,我不能退。”

林慕雪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轻声说:“好。我去安排。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

挂断电话,沈清歌看着他:“真要回去?陈青山这边……”

“陈青山这边,你留下。”陆沉说,“你是科学家,能和她对话。我要你告诉她三件事:第一,我拿到了黄龙钥;第二,我知道‘天眼’的秘密;第三,我想见她,不是作为陆卫国的儿子,而是作为‘烛龙’现在的眼睛。”

沈清歌点头:“如果她问起你父亲……”

“告诉她,父亲一直留着她的照片,夹在那本《玉门油田开发史》里。告诉她,父亲从没恨过她,只是遗憾。”

沈清歌记下,然后问:“那你呢?回国后怎么办?”

“先见周永康,看他到底知道什么。然后去秦岭,在联合调查组到达前,找到‘天眼’的位置。”陆沉拿起黄龙钥,青铜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五把钥匙了,还差两把。黑龙钥在周振华儿子手里,金龙钥在吴国栋手里。拿到它们,就能打开真相。”

“如果打不开呢?如果‘天眼’里什么都没有,或者……有我们无法承受的东西呢?”

陆沉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波士顿,灯火如星海。这座城市的能源,来自天然气,来自核电站,来自远方的风电场。而他的家乡,秦岭深处的乡亲们,还在为一口净的水挣扎。

“那就承受。”他说,“我父亲承受了,我母亲承受了,秦岭承受了,汉江承受了。该轮到那些制造苦难的人,来承受代价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安雅:

“威尔逊博士决定在明天能源峰会的小组讨论中,首次公开质疑秦岭观测站的合法性。这是预热,为三天后的重磅报告铺垫。中国代表团已经收到风声,正在紧急磋商。季文渊的办公室今天打了十七个电话到代表团驻地。”

“科尔曼呢?”

“他刚离开国会图书馆,去了乔治城的一家私人俱乐部。我们的人进不去,但从会员名单看,那家俱乐部有三位参议员、两位将军是常客。”

资本与权力的结合,从来都是如此。陆沉回复:“继续盯紧。另外,帮我订最早回北京的机票。”

“已经订好了,明早八点,UA889,直飞北京。但陆沉,你想清楚,这一回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陆沉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陈青山的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卫国,如果有一天你儿子找到我,我该对他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后悔?还是说……我也曾想过回去,只是路太远,回不去了。”

他合上记,收好钥匙。

窗外的波士顿,灯火渐次熄灭,城市沉入睡眠。而在地球另一端,中国正迎来新的一天。秦岭的晨雾会再次升起,汉江会继续流淌,观测站里的毒水会继续渗漏。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片土地,回到那场战争,回到父亲和母亲未走完的路。

地火在地下奔涌,终将破土而出。

而他,就是那簇最先冒头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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