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的晕厥,并未让事态平息,反而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看向凌云的目光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七皇子不仅敢顶撞大皇子,如今更是直指有人构陷,还得行凶的小太监几乎吐露实情!这哪里还是过去那个任人拿捏的七皇子?
凌云心中冷笑,他知道这小太监不过是枚弃子,真正的主使此刻恐怕正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他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尽快将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他没有理会晕倒在地的小太监,也没有去捡那破损的玉镯(那已是罪证),而是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悲愤交加、却又强自镇定的表情,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皇帝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方向疾步而去!
他要去告御状!
此举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常理,一个失势皇子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应是恐惧、遮掩,或是去找可能庇护他的人(如三皇子)。但凌云反其道而行,直接捅破天!
他步履匆匆,面色沉凝,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无不侧目,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七皇子凌云,捧着一只破损的御赐玉镯,状告有人构陷,正往乾元殿去了!
* * *
乾元殿外,守卫森严。
当凌云一身落魄却目光坚定地出现在殿前广场时,值守的御前侍卫都愣住了。
“站住!七殿下,此乃乾元殿,无诏不得擅闯!”侍卫首领上前阻拦,语气虽硬,但看着凌云手中的破镯和他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心里也在打鼓。
“本王有惊天冤情,要面见父皇,陈诉始末!事关宫廷清誉,有人蓄意构陷皇子,损毁贵妃赏赐,其心可诛!请将军通传!”凌云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故意提高音量,确保殿内或许能听到一二。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按律,无诏确实不能放行。但七皇子口称“惊天冤情”、“构陷皇子”,这可不是小事。尤其还牵扯到贵妃赏赐……
就在僵持之际,殿内走出一名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
“何人在此喧哗?”王德全声音尖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
侍卫首领连忙躬身禀报。
王德全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锐利如鹰隼,仔细打量着他。这位七皇子,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角色。可今,竟敢直闯乾元殿?再看其手中那明显破损的玉镯,王德全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宫中倾轧,他见得多了,但闹到御前的,却不多。
“七殿下,”王德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不便打扰。您有何冤情,可先告知杂家,由杂家代为转奏。”
这是惯例,也是试探。
凌云心中清楚,若真让王德全“转奏”,这事很可能就被压下去了,最多处理那个小太监,背后主使依旧逍遥法外。他必须面圣!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德全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异常坚决:“王公公,非是凌云不知礼数,实乃此事关乎儿臣清白,更关乎幕后指使之人大胆妄为,竟敢拿母妃赏赐之物行构陷之举,此风若长,后宫何以宁?宫廷法度何在?儿臣恳请面见父皇,若父皇认为儿臣有罪,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求一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点明了自己是被构陷的受害者,又将事件性质拔高到了“破坏宫廷法度”、“危及后宫安宁”的高度,更是以退为进,摆出甘愿受罚的姿态,只求真相。
王德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番言辞,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更是抓住了要害,完全不像一个懦弱皇子能说出来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凌云两眼。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王德全,外面何事喧哗?”
是皇帝!
王德全连忙躬身对着殿内:“回陛下,是七皇子殿下,称有冤情要面圣陈诉。”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道:“让他进来。”
* * *
乾元殿内,紫金炉中龙涎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氛。
大晟皇帝凌鸿煊端坐在龙案之后,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但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那是长期劳国事与平衡朝堂后宫势力带来的疲惫。他并未抬头,依旧批阅着奏章,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凌云跪伏在地,行大礼:“儿臣凌云,叩见父皇。”
“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有何冤情?”
凌云没有起身,依旧跪着,双手将那只破损的玉镯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清晰的逻辑,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直接指控大皇子,而是重点描述了小太监的“巧合”出现、玉镯的“异常”碎裂、以及小太监在被问下的反应和最终晕厥。
“……父皇明鉴!”凌云最后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儿臣自知愚钝,不得父皇喜爱,居于静思苑,从未敢有半分怨怼,只求苟全性命。然,今之事,若非有人蓄意构陷,何以如此巧合?那玉镯乃御制之物,坚固异常,若非事先动过手脚,岂会一触即裂?那小太监若非受人指使,为何言语闪烁,最终吓得晕厥?”
他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悲凉与不屈:“儿臣人微言轻,死不足惜。但此等拿御赐之物构陷皇子之行径,实乃骇人听闻!今他们敢构陷儿臣,他就敢构陷其他兄弟,甚至……祸乱宫闱!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揪出幕后主使,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凌云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他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而是将个人遭遇上升到了宫廷秩序和皇室安全的高度,并且暗示了背后主使能量不小,今能害他,明就能害别人。
皇帝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凌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个儿子,他几乎已经遗忘在脑后。印象中,他怯懦、平庸,毫无亮眼之处。可今殿前这一番表现,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眼神中的锐气、言辞间的条理,以及对局势的判断,都与他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是因为被到绝境,所以爆发了吗?皇帝心中思忖。
“你说有人构陷,可有证据?除了那小太监未说完的话。”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回父皇,那晕厥的小太监便是人证!玉镯异常碎裂便是物证!儿臣恳请父皇下令,严审那小太监,并派精通玉器的司珍局匠人查验玉镯,必有发现!”凌云回答得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在外求见。”
来得真快!凌云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方的后手来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厌烦,摆了摆手:“宣。”
片刻,环佩叮当,香风袭人。盛装华服的贵妃王氏率先而入,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紧随其后的是大皇子凌弘,他面色阴沉,眼神狠戾地瞪了凌云一眼。最后是三皇子凌瑾,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眉头微蹙,似有关切。
“陛下!”贵妃一进来,便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臣妾听闻,有人损毁了臣妾赏给林美人的玉镯,还……还污蔑是弘儿指使人构陷?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拭起泪来。
大皇子凌弘立刻上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带着委屈:“父皇!儿臣冤枉!定是七弟自己不小心损毁了玉镯,怕受责罚,便编造此等谎言来污蔑儿臣!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他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三皇子凌瑾也躬身道:“父皇,此事想必另有隐情。大皇兄素来光明磊落,断不会行此等之事。七弟或许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需仔细查证为好。”他看似公允,实则隐隐将矛头引向凌云“口不择言”。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诡异。
贵妃哭泣,大皇子喊冤,三皇子“劝和”,而凌云,只是一个跪在地上,手持破镯,势单力孤的“诬告者”。
压力,瞬间全部压到了凌云身上。
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依旧跪得笔直的凌云身上:“凌云,贵妃与大皇子皆言你诬告,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云身上。
凌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硬顶,也不能退缩。
他再次叩首,声音却异常清晰和平静:“父皇,儿臣不敢妄言诬告。儿臣只是陈述事实,并提出疑点。那小太监为何恰巧出现在儿臣必经之路?玉镯为何轻易碎裂?他为何在儿臣问下几乎吐实又晕厥?这些疑点,若不能查清,儿臣蒙受不白之冤事小,只怕幕后真凶逍遥法外,后更加肆无忌惮,危及宫廷安宁。”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纯净而坦然地看着皇帝,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儿臣恳请父皇,将儿臣与那晕厥的小太监,一并交由宗人府彻查!儿臣愿接受任何审讯,只求一个水落石出!若最终证实是儿臣诬告,儿臣甘愿受黜宗籍、圈禁终身之罚!但若证实儿臣确被构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贵妃和大皇子,最后回到皇帝脸上,一字一句道:“也请父皇,秉公处理,无论涉及何人,均按律惩处,以正国法家规!”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黜宗籍!圈禁终身!这可是对自己狠到极致的赌咒!一个皇子,敢拿自己的前程和自由甚至性命来赌一个“真相”!
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凌云。
大皇子凌弘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三皇子凌瑾瞳孔微缩,看向凌云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忌惮与审视。这个七弟,不仅变了,而且变得如此果决,如此……可怕!他这是在以自身为饵,父皇彻查!他哪里来的底气?难道他真有确凿证据?还是纯粹的光脚不怕穿鞋的疯狂?
连皇帝凌鸿煊,也终于动容。他深深地望着跪在下方,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儿子。那份决绝,那份不惜鱼死网破的刚烈,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怯懦的影子彻底割裂开来。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凌云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如同利剑,刺破了这宫廷虚伪的平静。
他知道,这把赌对了。皇帝可以不在意一个儿子的委屈,但不能不在意宫廷的“稳定”和“法度”,更不能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将阴谋玩到御前,还涉及御赐之物。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既然你执意要查,那便查个清楚。”
“王德全!”
“奴才在。”
“传朕旨意,将晕厥那小太监押入慎刑司,严加审讯!命司珍局掌印即刻查验破损玉镯!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三内,给朕一个结果!”
“嗻!”王德全躬身领命,目光复杂地看了凌云一眼。
“至于你们,”皇帝的目光扫过贵妃、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先退下吧。凌云,你也回去静思苑,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儿臣(臣妾)遵旨。”几人各怀心思,躬身退下。
凌云再次叩首:“谢父皇隆恩!”
他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步伐却异常沉稳。他知道,这第一场面对面的交锋,他暂时顶住了压力,赢得了彻查的机会。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慎刑司的审讯,司珍局的查验,幕后黑手的反扑……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走出乾元殿,感受到背后那几道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从幕后被推到了台前,再也无法回头。
而静思苑中,还在病中等待他归去的苏婉清,将成为他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棋局中,最重要的软肋,也是……最坚定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