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凌云心中激起千层浪。他果然是为了硝石而来！而且如此直接，如此……大胆！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高无庸脸上，试图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油灯如豆，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斑驳的墙壁上，气氛诡异而紧张。
“买家？”凌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什么样的买家，会对本王这‘治病’的土石感兴趣？高公公，你究竟是谁的人？”
高无庸面对凌云的视，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坦然道：“殿下明鉴，奴才谁也不属，只是内务府一个跑腿办事的微末之人。至于买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宫外有些匠人，偶需此物处理某些特殊皮革，或用于某些……炼丹方士的旁门实验。价格，倒是比寻常药材高出不少。”
处理皮革？炼丹方士？凌云心中冷笑，这理由编得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若只是如此，高无庸何必深夜冒险前来？他定然是猜到了这“土石”另有用途，甚至可能知晓其真正价值——至少是部分价值。
这是个风险极高的试探。交出硝石，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甚至被对方抓住把柄。但拒绝，则可能错失一个重要的资源渠道，以及……了解宫外信息的机会。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凌云深知，在自身力量微不足道时，适当的冒险是必要的。他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打破这静思苑的囚笼。高无庸，是目前唯一一个主动递出橄榄枝（尽管目的不明）且有实际渠道的人。
“高公公倒是门路广阔。”凌云语气稍缓，但警惕未减，“本王确实偶得些许，本是用于尝试古方，既然公公识货，又能找到买家，分润一些也未尝不可。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本王要的，不只是银钱。”
高无庸眉头微挑：“殿下想要什么？”
“消息。”凌云斩钉截铁，“可靠、及时的宫外消息。尤其是关于……北境战事，以及军中物资需求的细节。”
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这位七皇子，志向不小，竟然将目光投向了军国大事？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道：“消息有价，亦有无价。有些风声，奴才或可打听，但涉及军机要务，恐非易事。而且，殿下手中的‘土石’，量若太少，恐怕……”
他在讨价还价，也在试探凌云的底牌。
凌云心中明了，走到床板暗格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大约鸡蛋大小、色泽灰白、质地粗糙的硝石结晶。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大分量，既展示了诚意，也保留了大部分库存。
“这是样品。”凌云将小包推过去，“若能换来本王需要的消息，后续……或可定期供应。价格，公公与买家去谈，本王只要其中三成，另外七成，折算成本王所需之物——药材、粮食、布匹，或者……某些特定、不引人注目的工具。”
他不要全部银钱，而是要实物的做法，再次让高无庸感到意外。这更符合一个试图在绝境中积蓄力量、而非贪图享乐的皇子的做派。
高无庸仔细查看了那包硝石，用手指捻起一点，在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比他想像的还要好一些。
“殿下爽快。”高无庸将硝石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此事，奴才尽力去办。三后，此时此地，奴才再来回复。至于殿下所需消息和物资清单，还请明设法交予奴才。”他指的是通过内务府西侧门房那条线。
“可以。”凌云点头。
高无庸不再多言，对着凌云微微一揖，身形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凌云关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汗渍。与高无庸的这次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丝毫不亚于乾元殿上面圣。
这个人，太深沉，太难以捉摸。他就像一个游走在各方势力边缘的幽灵，有自己的算计和目的。与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 * *
翌，关于玉镯风波的“官方”结果果然公布。小太监承担全部罪责，因“冲撞皇子、损毁御赐之物”被杖毙。玉镯定为“保管不慎，意外损毁”，司珍局相关人等被罚俸。至于构陷皇子一事，查无实据。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大皇子那边显然松了口气，虽然损失了一个棋子，但并未伤及本。三皇子凌瑾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甚至派人送来一些点心，以示“安抚”。
静思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死寂，但只有凌云和苏婉清知道，暗地里的波涛更加汹涌。送来的饭食不仅量少，偶尔还会出现馊坏的现象。一些原本就势利的底层宫人，路过静思苑时，眼神中的鄙夷和幸灾乐祸也更加毫不掩饰。
大皇子的报复，已经从直接的构陷，转向了更阴损、更难以抓住把柄的常折磨。
凌云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他按照约定，通过内务府西侧门房，将一份简短的清单和几个关于北境战事的问题，辗转交给了高无庸。清单上主要是些常见的药材、粟米、粗布，以及几样不起眼的铁器（如小坩埚、铁杵等），混杂在大量生活必需品中，并不显眼。
等待是煎熬的。这三天里，凌云一边小心应对着渐恶劣的生存环境，一边加紧利用有限的资源，继续着小规模的硝石提纯实验，并开始尝试回忆和记录那些可能有用的现代知识——简单的物理化学原理、基础的卫生观念、甚至是一些粗浅的军事思想（如地形利用、士气的重要性等）。他知道，知识，才是他最大的财富。
苏婉清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下逐渐好转，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从未散去。她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劳作，将有限的食物优先留给凌云，自己常常以水充饥。凌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法言明，只能将那份愧疚与感动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第三天夜晚，同样的叩窗声准时响起。
高无庸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他带来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以及几句低语。
“殿下，这是首批交换之物，按您清单所备。”高无庸将包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显然有不少粮食。“至于消息……北境战事确吃紧，胡人骑兵彪悍，我军缺乏有效克制手段，伤亡颇大。军中急需金疮药、止血散，以及……抵御严寒的烈酒和厚裘。兵部催得甚急，但国库……唉。”他叹了口气，点到即止。
凌云心中迅速盘算。金疮药、止血散……硝石能否在其中发挥作用？他记得似乎有些方子里会微量使用……但需要验证。烈酒？高度蒸馏酒或许有机会，但这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知识，目前难以实现。
“买家对‘样品’很满意。”高无庸继续低声道，“他们愿意出这个价。”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远超凌云预期。“并且希望长期供应。他们承诺，提供的物资只会比这次更好。”
凌云心中一震。这价格，足以说明对方绝非普通匠人或方士！他们必然知晓硝石的真正价值，至少是部分价值！是军方的人？还是另有势力？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可以。但供应量不会太大，需循序渐进。下次交易，本王需要更多关于胡人骑兵战术特点，以及我军应对方式的详细信息。”
高无庸深深看了凌云一眼，应道：“奴才尽力。”
交易完成，高无庸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去。
凌云打开包袱，里面是质量上乘的粟米、一些常见的草药、几匹厚实的粗布，以及他需要的那些小工具。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银锞子。
有了这些，他们至少短期内不必再为生存发愁。
苏婉清看着这些东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但更多的却是担忧：“殿下，这……太冒险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凌云握紧那袋银锞子，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婉清，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这只是开始。”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被宫墙隔绝的、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这腐朽的宫廷深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