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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列车还在往西。夜越来越深了。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荒原灯火,会在玻璃上短暂映出车厢里的倒影。那些倒影随着车身轻轻摇晃,模糊、发黄,像老电影里不断抖动的胶片。哐当,哐当,铁轨撞击声在黑夜里一遍遍重复,时间久了,人甚至会慢慢分不清那到底是列车的声音,还是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那个老人说完“那是在叫魂”之后,车厢里便重新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连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都下意识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可眼睛还时不时偷偷看向那个空掉的位置,仿佛她仍然记得,那里原本坐着一个擦鞋的男人。

曹予安靠着窗,没有再去想刚才那个梦。可越是不想,那戏声反而越清晰,不是耳朵听见,更像从脑子深处慢慢浮上来。咿呀,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老式戏腔特有的沙哑感,像很多年前乡下露天戏台上用劣质喇叭放出来的声音。他小时候其实听过戏。杏树坡以前每年庙会都会搭戏台。那时候村里穷,娱乐很少,一到唱戏的时候,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赶过去。白天唱《铡美案》,晚上唱《游西湖》。老人坐在最前面抽旱烟,小孩就在戏台后面钻来钻去。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会一直摆到半夜,风一吹,整个村子都是煤烟和土腥味。

曹予安小时候最怕夜戏,因为每次唱到后半夜,戏台下面总会莫名变冷。尤其是风吹起来的时候,那些挂在戏棚边缘的红布会不停晃,远远看去,像有人站在黑暗里招手。更奇怪的是,村里老人总会在深夜某个时间忽然安静下来。他们不再聊天,也不再抽烟,只是沉默地望着戏台,像在等什么东西。小时候曹予安问过父亲:“他们在看什么?”父亲那时候蹲在院子门口抽烟,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有些戏,不只是唱给活人听的。”当时他听不懂,可现在回想,那句话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想到这里,曹予安心里忽然轻轻一沉,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小时候这些事了,可最近那些记忆却开始不断自己冒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把他往过去拉。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忽然“滋”了一声。所有人身体都下意识绷紧,可广播没有立刻响起,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滋——”“滋——”灯光也跟着轻轻闪烁。陈默慢慢抬起头,他脸色明显变了:“别听广播。”他声音压得很低。可下一秒,广播里还是传出了声音。不是机械播报,而是一阵戏锣声。“哐——”声音骤然在车厢里炸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吓得猛地一抖。紧接着,戏声响了:“人走阳关道,魂归阴山门”唱戏的是个女人,声音尖细、沙哑,像旧磁带反复播放太多次后的失真。而更诡异的是,那唱腔明显是秦腔,高亢、苍凉,带着一种西北黄土里特有的粗粝感。

广播里的戏声越来越清晰。咿咿呀呀,像有人正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风唱戏。林清禾脸色微微发白:“广播系统怎么可能播这个?”没人回答,因为就在戏声响起后,车厢里有东西开始不对了。那个一直睡觉的小女孩忽然慢慢坐了起来。她闭着眼,像梦游一样,嘴里轻轻跟着哼唱:“魂归阴山门”她母亲脸色瞬间白了:“囡囡?”小女孩却像本听不见,她仍闭着眼,小声唱着戏,声音和广播里的调子几乎一模一样。女人吓得立刻抱住她:“别唱了!”可下一秒,车厢另一头又有人跟着哼了起来,是那个靠窗打瞌睡的老人。他低着头,浑浊眼睛半睁着,嘴里缓缓重复着同一句戏词:“魂归阴山门”

空气一下冷了下来。林清禾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们被影响了?”

陈默脸色难看:“不是影响,是共鸣。”

“什么?”

“戏本身就是一种锚。”陈默死死盯着广播,“重复的唱词、节奏、动作,本来就能稳定人的意识。古时候很多地方唱大戏,不只是为了热闹,更像一种仪式。尤其是西北”他声音越来越低,“有些地方唱戏,是为了压东西。”

空气安静下来。列车仍在黑暗里不断前进,哐当,哐当。广播里的戏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有一个真正的戏班正隔着几十年时间在另一头缓缓开场:“戏开三更夜,生人莫回头”下一秒,整个车厢的灯同时暗了。不是熄灭,而是像蒙上了一层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窗外黑暗也忽然变浓了,原本还能隐约看见远处荒原轮廓,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车窗像变成了一整面漆黑镜子。

曹予安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然后身体猛地僵住。倒影里,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红戏袍,脸上涂着惨白油彩,正安静站在他座位后面。曹予安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再看玻璃,倒影也恢复正常。可下一秒,广播里的戏声忽然停了,整节车厢重新陷入死寂,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列车铁皮轻微震动的声音。然后,广播里传来一道女人的笑声。“呵……”很轻,像贴着耳边响起。林清禾脸色瞬间变了,因为那笑声之后,广播里忽然传出一句话:“曹予安。”

空气骤然凝固。陈默猛地站起身:“不要回应!”

广播安静了两秒。随后,那个女人声音再次慢慢响起:“曹予安……你回来了……”曹予安后背一点点发冷,因为那声音很像母亲,不,更准确地说,像他记忆里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叫他回家吃饭时的声音。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从座位上摔了下来。所有人同时看过去,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正死死抱着女儿,脸色惨白。而她怀里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可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曹予安,嘴角一点点咧开,随后用一种本不像小孩的声音轻轻唱道:“曹家的人,终于回来了”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一下降到冰点。广播里的电流声越来越重,“滋——”“滋——”,灯光开始不断闪烁。而就在其中一次亮起时,曹予安忽然看见——车厢过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很多人。他们穿着白衣,低着头,安静站在车厢中间,像一排正在等戏开场的观众。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人”。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冷,那个小女孩还在轻轻唱戏,广播里的秦腔却忽然变调了,原本高亢的唱腔开始一点点变得尖锐、扭曲,像磁带被火烧过后重新播放:“山门开,阴魂来”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可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整个车厢似乎都安静了一下。老人缓缓抬头,看向广播,浑浊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深的疲惫:“镇阴戏压不住了……”他低声说。

林清禾猛地看向他:“什么镇阴戏?”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很旧的铜钱,边缘已经磨平了,铜钱上还缠着一褪色红线。老人把铜钱轻轻放在桌板上,然后伸手敲了三下。“当。”“当。”“当。”声音很轻,可诡异的是,广播里的戏声竟然停顿了一瞬。陈默脸色骤然变了:“您是守戏人?”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守过。可现在没人守了。”空气安静下来。老人望着窗外黑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以前西北很多地方都有戏台,可后来慢慢都拆了。年轻人觉得那是封建迷信,没人知道那些戏不是唱给人听的,那是唱给‘回响’听的。”

曹予安心脏忽然轻轻一沉,因为就在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再次闪过那个梦:黄土坡,黑夜,戏台。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戏台上那块牌匾,上面写着三个斑驳大字:【镇阴台】。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列车玻璃开始轻轻震动。老人低声道:“以前唱戏的人,得先敬山,再敬钟,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缓缓看向曹予安,“敬曹家。”

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林清禾呼吸微微停滞,陈默也慢慢抬起头。老人却像本没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望着窗外黑暗,继续说道:“你们曹家祖上,守的不是戏台。守的是台下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车厢灯忽然恢复正常,广播里的戏声也戛然而止。那些站在过道里的白衣人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那个小女孩身体一软,重新倒进母亲怀里,像只是做了场梦。整节车厢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列车还在不断往西,哐当,哐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戏服香火味。

曹予安低头时,忽然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泛黄纸页,像从旧戏本上撕下来的,纸边已经发脆。上面写着一段戏词:

【阴山风,黄泉雨。旧人唱戏,新人归。铜钟响,山门开。曹家长子,当登戏台。】

最后那行字,像被人反复描过很多遍,墨迹深得发黑。而就在曹予安看见最后一句的瞬间,远处广播忽然再次“滋”了一声。随后,一道极轻、极远的女人声音,像隔着很多年时间,缓缓从广播深处传来:“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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