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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五章 风起苍山

山中无月,寒尽不知年。

曲檀儿在苍山之上已经住了整整三个月。大理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像火一样,把整座苍山烧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院子墙角那棵老桃树也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不,不只是恢复。三个月来,她每清晨对修炼,夜间对月吐纳,体内那条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灵力之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虽然离前世的巅峰状态还差得远,可在这灵力贫瘠的凡间,能有这样的进境,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流千水说她是天才。她不信天才,她信的是复一的坚持。三个月,九十多天,她没有一天懈怠过。下雨的时候在屋里打坐,晴天的时候在院子里练功,刮风的时候在山崖上迎风而立,让狂风吹拂她的经脉,帮她打通那些顽固的堵塞。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子。

流千水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点上了三炷香,还特意换了一身净的灰色道袍,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曲檀儿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郑重的样子,挑了挑眉。

“今天是什么子?”她问。

“曲族长忘了?”流千水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是墨族长预定打通通道的子。”

曲檀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三个月来,墨连城每隔几天就会通过玉佩传来信息。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檀儿,今天又想你一次。”有时候长一些,会说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每一句话都平平淡淡的,像是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在聊家常,可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十九年的等待和思念。

可关于通道的事,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是多久,他从来不说。直到半个月前,他传来消息——三月十八,通道可通。

就是今天。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辰?”曲檀儿问,声音尽量平稳,可她握着衣袖的手指已经暴露了她的紧张。

“没有。”流千水摇了摇头,“只说今。也许是清晨,也许是正午,也许是夜里。咱们只能等。”

等。

曲檀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面朝东方。太阳刚从苍山背后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她闭上眼睛,将灵力运转到极致,让自己的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去捕捉这片天地间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风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吹着,松涛还是那样低低沉沉地响着。一切如常,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时空裂缝,没有任何她期待中的异象。

她睁开眼睛,眼中的金光一闪而逝。

“别急。”流千水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墨族长说今,就一定是今。他从不食言。”

曲檀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上的野茶,流千水采来自己炒的,味道清苦,回甘绵长。她喝了三个月,已经喝习惯了。可今天这杯茶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满脑子都是墨连城的声音——“等我,檀儿。”

等。她等得了。十九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可她不想等了。她一分钟都不想等了。她想现在就见到他,想看看他这十九年变成了什么样子,想摸摸他的脸,想听他在她耳边叫一声“檀儿”。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她这十九年是怎么过的,想告诉他她遇到了一个让她很痛苦的人,想告诉他她终于明白了谁才是她真正爱的人。

她欠他一句“对不起”,也欠他一句“我想你了”。

可她知道,这些话不能隔着玉佩说,不能通过流千水传。她要当面说,看着他的眼睛说,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和她的笑,让他知道她没有骗他。

上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正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下午的阳光从院子西边斜射进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曲檀儿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早上一样,几乎没有动过。流千水在屋里打盹,年纪大了,熬不住一整天。

曲檀儿忽然站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

在东边的天际,在那个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波动,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力捶打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力量,震得她体内的灵力都在跟着共振。

流千水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激动:“来了!墨族长来了!”

曲檀儿没有说话。她盯着东方的天空,眼睛里的金光浓郁到了极致,瞳孔几乎变成了金色。

天空开始变了。

先是东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亮得刺眼,像是有人在那里又点了一个太阳。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又从拳头大的光球变成了一个脸盆大的光团,光芒四射,照亮了半边天空。

苍山上的鸟被惊得四散飞起,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边天。山下的村庄里传来狗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是整个大理都在被惊醒。

那光团中央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云裂开了,是天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出现在光团中央,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从一尺变成一丈,从一丈变成十丈,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横亘在东方的天际。

风忽然大了起来。不是普通的风,是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带着浓烈灵气的罡风,吹得满山的树木都弯了腰,吹得流千水的道袍猎猎作响,吹得曲檀儿的长发向后翻飞。

曲檀儿站在风中,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她的心在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跳得她口发疼。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就是不肯移开目光。

裂缝中,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道裂缝的边缘,像是随时都会坠落。

曲檀儿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一身玄衣,看到了那如墨的长发,看到了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十九年了,她做梦都想再见到这个人,现在他就在那里,在她的眼前,在天的那一边,在她触手可及又远隔天涯的地方。

“城城——”她喊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飞鸟。

裂缝那边的人影动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他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那只手穿过裂缝的边缘,被时空壁垒的余波割得鲜血淋漓,可他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伸着手,像是要穿过无尽的时间和空间,握住她的手掌。

曲檀儿朝前跑了几步,跑到院墙边上,伸出手去够那只手。

太远了。隔着一道天堑,隔着一整个世界,她够不到他。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在够,踮着脚尖,把手臂伸到最长,手指在虚空中抓握着,什么都抓不到。

“城城——”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和颤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裂缝在缩小。那道口子坚持不住了,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是伤口在愈合。那个人影在裂缝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那只伸出的手被裂缝的边缘切割着,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进无尽的虚空中。

曲檀儿拼命地催动体内的灵力,想飞起来,想冲上天空,想冲进那道裂缝里。可她飞不起来,这具凡人的身体还不能御空飞行,她的灵力还远远不够。

她第一次恨自己太弱了。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强大一点,为什么不能飞到他的身边,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檀儿——我还会来的——”

那道声音从裂缝中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时空壁垒切割得支离破碎,可她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然后裂缝合上了。

那道光消失了,那片天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风停了,鸟回来了,一切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曲檀儿站在院墙边上,手还伸在半空中,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手臂酸麻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流千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曲族长,”他轻声说,“墨族长既然说了会再来,就一定会再来。他从不食言。”

曲檀儿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过身,看着流千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反而比之前更亮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没有食言过。从来都没有。”

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没有停下,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流千水,”她说,“从明天开始,加大修炼的强度。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巅峰状态。”

流千水愣了一下:“可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

“我的身体好了。”曲檀儿打断他,“今天你也看到了,通道虽然通了,可还不够稳固。墨连城能过来,我也能过去。只要我的修为足够,我可以从这边撕开通道,主动过去找他。我不想等了,流千水。我不想站在这里等他来,我要去找他。”

流千水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坚定。那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那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他认识曲檀儿这么多年,知道她说出的话,从来不会收回。

“好。”他点了点头,“老夫全力相助。”

那天晚上,曲檀儿没有睡觉。

她盘膝坐在院子里,面朝东方,整夜都在运转灵力。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光辉与她自己眼中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很微弱,微弱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到,可它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保护着她,也提醒着她——她是曲檀儿,她不是凡人。

清晨的时候,流千水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还在修炼,一夜未眠,可她的脸色不但没有疲惫,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

“曲族长,你不会一夜没睡吧?”流千水走过去,担忧地看着她。

“不困。”曲檀儿睁开眼睛,眼中的金光一闪而逝,“我的修为突破了。”

流千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蹲下来,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灵识探入她的经脉,查探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三个月前你的经脉还堵塞了七八成,昨天也不过才通了五六成,怎么一夜之间……”

“我说了,我不想等了。”曲檀儿收回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我用了整整一夜的灵力去冲击经脉。疼是疼了些,可效果还不错。”

不错?这叫不错?

流千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夜之间打通了三四成的经脉,这种修炼速度在玄灵大陆都是闻所未闻的。可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强行冲击经脉的疼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她一声不吭地坐了一整夜,把那种疼痛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只因为她说“不想等了”。

这个女人,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可不同的是,从前她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现在她是为了一个值得的人。

值得的人,拼了命也值得。不值得的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又过了半个月,曲檀儿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御物飞行的一层。虽然飞不远,飞不高,可她已经满足了。她站在苍山最高处的悬崖边上,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连绵的山峦。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运转,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离地而起,悬浮在了半空中。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的衣裳和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学会了飞的鸟,迎着风,迎着光,在苍山之上自由地飞翔。

流千水站在悬崖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睛有些湿润。

十九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墨族长,你也快等到了吧。

曲檀儿在天空飞了很久,飞到灵力将近枯竭才落下来。她落地的脚步有些踉跄,可脸上带着笑,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流千水,”她喘着气说,“我想明天回一趟大理。”

流千水看着她:“去见他们?”

“去见他们。”曲檀儿点了点头,“我欠紫薇一个交代,欠晴儿一句谢谢。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去看看永琪。不是回头,是告别。好好的、正式的、把话说清楚的告别。”

流千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了结了那边的因果,才能安心地走。”

曲檀儿转头看着山下的大理坝子。暮色中,那些灯火又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她知道在某一盏灯下,有紫薇,有晴儿,有萧剑,还有一个她曾经爱过、现在只剩下愧疚和祝福的男人。

该回去了。

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离开。

当天夜里,曲檀儿又收到了一条来自墨连城的传讯。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在说话,而是像在身边一样清楚。

“檀儿,通道的稳定性还不够,我现在过不来。可你的修为已经恢复了不少,流千水告诉我了。如果你能从我这边接应,也许我们能在通道中间相遇。”

曲檀儿握着玉佩,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主意不错。”她轻声说,虽然知道对方听不到。

“檀儿,我想你了。”墨连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想得快疯了。所以你快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曲檀儿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那是墨连城的灵力,温暖而强大,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安心。

“等着我。”她在心里说,“我很快就来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枕边的那块玉佩。玉佩上隐隐有光芒流转,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的,和她自己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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