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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纸。

一大早,丙字七号三人路过前殿时,发现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层人。白子期凭借身材优势从人缝里挤到最前面,扫了一眼——然后回头朝陆归尘和苏星澜挥手。

“选课指南!”

他从人群中钻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抄录的选课单。纸是书院统一印制的,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列着七门课的介绍——每门课后面跟着导师名字、学分值和先修要求。

陆归尘接过选课单。他看了几息——然后递给苏星澜。”字太多。你念。”

苏星澜展开纸,语调平稳地读出来:

“元素法术课——必修。导师轮值制,每周由不同元素专长的导师授课。学分:十。先修要求:感灵境以上。”

“符箓课——选修。导师闻人无痕。学分:六。先修要求:通过符箓基础测试。”

“丹道课——选修。导师药老。学分:六。先修要求:完成药材分拣考核。”

“剑术课——选修。导师柳白苏。学分:五。先修要求:自备铁剑一把。”

“阵法课——选修。导师韩穆。学分:五。先修要求:通过阵法基础理论测试。”

“炼体课——选修。导师铁骨。学分:五。先修要求:通过体质测试。”

“神识课——选修。导师明心。学分:四。先修要求:感灵境三阶以上。”

苏星澜合上纸。

白子期已经在心里算完了。”一共七门。一门必修,六门选修。最少选三门——最多选六门。每门课的学分加起来决定期末总评——学分不够的,第二学期资源削减。”

“你怎么算这么快?”陆归尘问。

“因为算账是我家祖传的第二本能。”白子期说。”第一本能是赚钱。”

选课登记处设在书院正殿。三张长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后坐着一个执事。新生们排成三列纵队,每个人手里捏着选课单,有人犹豫不决,有人目标明确。

陆归尘排在最前面。

执事是个中年修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陆归尘递来的选课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勾选——然后抬起头。

“你就选两门?”

“嗯。元素法术——必修。炼体——选修。”

“剩下的五门呢?”

“不选。”

执事看着他。陆归尘也看着执事。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元素法术是必修,所有人必须选。炼体——”执事低头看了一眼陆归尘填的体质测试结果。”淬骨体质。通过。还有别的吗?”

“没了。俺爹说——身体是本。法术是从身体里出去的。身体不好,法术再强也撑不住。”

执事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的选课单上盖了章。

“元素法术课——周一、周三、周五上午。炼体课——周二、周四下午。下一个。”

陆归尘接过盖章的选课单,站到一边。白子期第二。

他把选课单往桌上一放。执事低头看——符箓课后面打了勾,丹道课后面打了勾。然后在”其他选修”那一栏下面,白子期用工整的小字写了四个字:

“商业实践。”

执事沉默了三息。”这不在课程列表里。”

“我知道。”

“那你怎么选?”

“课表上写了六个选修——但规定里没说只能从列表里选。”白子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是书院的新生手册,翻到选课规则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新生可据自身发展规划,向教务处申请自设选修课。’——我这算自设。”

执事接过手册看了一遍。然后叫来旁边的另一个执事——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第二个执事翻了翻规章,点了点头。

“‘商业实践’——课程内容是什么?”第一个执事问。

“研究九野各区域的灵石流通规律、法器交易差价、符箓材料供应链。学期末交一份九野商业流通分析报告。”

两个执事对视了一眼。第二个执事又翻了翻规章——”选课规章里……确实没说不让。”

“而且这门课不需要教室。”白子期补了一句。”只需要一个课号——方便我兑换学分。”

执事沉默了五息。然后在白子期的选课单上盖了章。在”商业实践”旁边加了一个手写的课号:**自修-商实-001**。

白子期接过选课单时笑得很收敛——但陆归尘认识那种笑。山里猎到一头成年野猪的时候,他爹也是这种笑。

苏星澜最后一个。

他把选课单放在桌上。执事低头看:元素法术课和神识课。两个勾。净利落。没有第三行。

执事翻到背面——空的。翻回正面——还是只有两个勾。

“你也只选两门?”

“嗯。”

“符箓?丹道?剑术?一门都不选?”

“不选。”

执事看着苏星澜。苏星澜也看着执事。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陆归尘注意到苏星澜的手指在选课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等人问下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不会来的。因为他选的每一门课都有充分的理由——只是他不会主动说出来。

执事盖了章。

三个人走到殿外。阳光正好。白子期把三张选课单并排摊在石阶上——然后发出了一声很长的感叹。

“你们看看。”

三张课表摊开在青石板上。

陆归尘的课表:周一三五上午填了”元素法术”,周二四下午填了”炼体”。其余格子空白。一张课表上五个时段——他填了两个。另外三个空着,像三扇关着的窗。

苏星澜的课表:周一三五上午也是”元素法术”——这四格和陆归尘完全重叠。然后周二四上午填了”神识”。剩下的三个时段——周一三五下午、周二四下午——全部空白。

白子期的课表:周一三下午填了”符箓”,周二四下午填了”丹道”,周五下午填了”商业实践”。他的空白在另一个方向——周一三五上午和周二四上午,全部空着。

三张纸并排。白子期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它们——然后伸出食指,从第一张课表的”空白”格子上划过,指尖落在第二张课表的同一位置——恰好是第二张的”有课”。再划到第三张——恰好是第三张的”有课”。

三张课表的”有课”和”空白”像三把梳子——每一把的齿都恰好卡在另外两把的缝隙里。

上午陆归尘和苏星澜一起上元素法术——白子期没课。下午白子期去丹房——陆归尘在演武场。周二四上午苏星澜在神识课教室——另外两人一个在宿舍、一个在后勤处三楼。

同一间宿舍的三个人。同一扇门进出的三个人。但他们课表上的”同在”——只有周一三五上午的元素法术课。陆归尘和苏星澜会在那堂课上见面。白子期——不会。

白子期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太阳。阳光穿透三层纸——第一层透过的光被第二层的墨迹挡住,第二层的空白被第三层的墨迹填上。三张课表叠在一起——不透光。没有任何一束阳光能同时穿透三层纸。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时段三个人同时空闲。

“我们是室友。住同一间宿舍。走同一扇门——”他把三张课表翻过来,背面对着太阳。反面没有墨迹,光透过去了。”但课表上不会见面。”

陆归尘看着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最上面那张是白子期的——空白在上午。中间是苏星澜的——空白在下午。最下面是他的——空白最多,但每一片空白都被另外两人的课填满了。

“……这是故意的?”

白子期把纸放下。”当然是故意的。你恰好只选了两门——恰好这两门的时段恰好避开神识课和符箓课和丹道课。恰好错开的程度像用尺子量过——你没有尺子。我也没有尺子。但课表的编排者——有。”他顿了顿。”这不叫恰好。这叫有人在安排。”

苏星澜折扇轻敲掌心。”选课时间是我们自己填的。但每一门课的开课时间——是教务处定的。”

“所以不是我们选了错开的课。”白子期说。”是课选了错开的我们。”

陆归尘沉默了一息。阳光从三张课表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几道极细的光斑。他把自己的选课单收起来——纸角被石阶的温度烤得微微发烫。

“晚上咱还住一起。”

“对。”白子期说。”但白天——各走各的。”

下午。白子期去了后勤处。

他不是去报到的——是去”谈教室”的。自修课虽然没有固定教室,但他认为”商业实践”需要一个”办公场所”。他列了三项理由:第一,商业分析报告需要存放大量物资样品。第二,他的研究涉及灵石兑换——需要在后勤处附近方便调取兑换记录。第三——

后勤处主管打断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后勤处三楼最左边那间杂物室。窗户朝南——光线好。空置三年了。我查过使用记录。”

主管看了他五息。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每个月十灵石。”

“五灵石。”

“八灵石。”

“成交。但要包括水电。”

主管把钥匙扔给他。”你爹是谁?”

“白家有十七个商队——您说的是哪一个掌柜?”

主管没有回答。白子期拿着钥匙走了。他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标题:**商业实践·固定资产**。第一行:后勤处三楼杂物室×1。月租金:八灵石。

傍晚。苏星澜独自去了神识课的教学楼。

楼是书院最老的建筑之一——石墙上爬满了青苔,窗框是木头的,推开会发出很旧的响声。神识课的教室在三楼尽头——一间只能容纳十五人的小教室。他来的时候教室里空无一人。黑板上有上一节课留下的板书:”神识的本质——不是看,是感知。”

苏星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后山——枯树的轮廓在夕阳里站得很安静。

他展开折扇。扇面上的文字已经褪色了一小片——上次在枯树下消耗的,还没有恢复。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关于灵脉碎片的九黎记载——母亲的字迹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

他选择神识课不是偶然。天机推演是一种”看”——但它消耗太大。他需要在”看”和”感知”之间找到一个更省力的平衡。神识——也许就是那个平衡点。

窗外。枯树纹丝不动。但苏星澜知道——它今晚会再裂一点。因为他今天去看过它了。每次有人接近那棵树,它就会多裂一点。

像是树在等人。

深夜。丙字七号。

白子期第一个回来。他把后勤处的钥匙往桌上一扔——”商业实践课有教室了。”

陆归尘从炼体课的试训场回来——浑身是汗,虎口又磨出了新茧。”铁骨老师说俺底子好——但发力太散了。明天开始把力量集中在一条线上。”

苏星澜最后一个回来。他把神识课的教材放在床头——一共七本书,每一本都比符箓课的教材厚一倍。

白子期扫了一眼那摞书。”你是来修仙的还是来考试的?”

苏星澜没有回答。但陆归尘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像是默认。

陆归尘躺在床上。三张课表摊在他手边——白天白子期叠在一起的那三张纸,现在各自展开,铺在床铺上。他不太识字,但他看得懂课表上的空白——那些空白的格子里,原本可以填上同一门课。但没有人填。

“白子期。”

“嗯?”

“你说的那个’有人在安排’——是太朴子?”

白子期翻了一页账本。”不知道。但如果有个人——在你进书院之前就定好了你的课表、你的宿舍、你的室友——你觉得他想嘛?”

陆归尘没回答。他摸了摸口的吊坠。它今晚是温热的——不是灼烫,不是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定地靠近。

“俺不知道他想嘛。”他说。”但俺觉得——他不是坏人。”

“为什么?”

“因为坏人不会给你室友。”

白子期的笔停了半拍。苏星澜翻书的手也停了半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三个人没再说话。但影子的方向——和昨晚一样——都朝着窗外。那棵枯树的方向。

明天。三个人将走向三个不同的教室。周一。

但今晚——丙字七号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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