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雾离开姜家老宅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灰。
姜家祠堂被封了。
但只是暂时。
鬼门开缝，阴骨归位，姜氏祖债被判魂簿正式翻开。从这一刻起，姜家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不可能了。
姜雾坐进车里，闭眼靠在椅背上。
她口那道白色骨纹还在发烫。
阴骨归位一成后，她能清晰感受到四周流动的阴气。
风里的。
地底的。
活人身上的。
还有姜家老宅深处，那些被压了太久、蠢蠢欲动的怨魂。
谢沉舟递过来一瓶水。
“脸色不太好。”
姜雾睁开眼，接过水：“刚取回骨头，正常。”
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那不是被人剜走镇了十八年的本命阴骨，而是一件被遗忘在旧宅里的东西。
谢沉舟看了她一眼。
“疼吗？”
姜雾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疼吗？
当然疼。
阴骨回体那一瞬，像有无数冰针从心口扎进四肢百骸。
可比起上一世死在废墟里，被鬼门阴气一点点撕碎魂魄，这点疼又算什么？
姜雾喝了口水，淡淡道：“还行。”
谢沉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很细微的动作。
不讨好，也不多余。
姜雾偏头看他。
这人身上的青铜鬼门虚影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刚才在祠堂里，他替她压了一刻钟鬼门缝隙，明显耗了不少命气。
姜雾问：“你还能活多久？”
前排助理方向盘一抖。
谢沉舟倒是很平静：“按照现在的情况，三年。”
姜雾挑眉：“这么短？”
谢沉舟轻笑：“姜小姐语气里听起来有点嫌弃。”
“确实。”姜雾道，“对象命太短，不划算。”
谢沉舟低咳了两声，眼底却带了点笑：“那我争取活久一点。”
姜雾看着他眉心那道阴锁。
谢家镇渊人，代代以身镇门。
谢沉舟身上不是病，是命契。
要解他的命契，至少得先把她自己的阴骨全部找回来。
姜雾收回视线。
“归墟门查得怎么样？”
谢沉舟递给她一份平板。
屏幕上是一档综艺的资料。
《午夜禁区》。
国内首档沉浸式灵异直播综艺。
节目组会邀请明星、网红、玄学师和素人嘉宾，前往各大传闻闹鬼的地点进行通宵直播。
第一站，江城十三中废弃校区。
姜雾垂眸看着资料。
江城十三中。
她上一世死的地方。
谢沉舟道：“这档节目原定下个月开播，但半小时前，制作方忽然宣布提前，三天后直播。”
姜雾笑了：“冲我来的。”
谢沉舟点头：“背后方绕了几层壳，最后指向归墟门控制的一家公司。”
姜雾往下滑。
嘉宾名单已经公布。
顶流男星姜叙。
她名义上的三哥。
姜明珠。
陆闻璟。
还有她，姜雾。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雾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答应参加了？”
谢沉舟：“你上一世签过合约？”
姜雾眸色微顿。
想起来了。
上一世姜明珠回家后，姜叙为了替姜明珠出气，把她塞进了《午夜禁区》。
说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实则是让她在全网面前出丑。
那时候她满心委屈，还想着只要自己好好表现，姜家人或许会相信她不是坏人。
结果综艺第一晚，她死在十三中废弃教学楼。
直播镜头拍到她崩溃逃跑的样子，全网骂她作秀、恶毒、活该。
现在看来，那场死亡从一开始就是归墟门布好的局。
姜雾指尖轻点屏幕。
“那就去。”
谢沉舟看向她：“明知道是陷阱？”
姜雾懒懒抬眼：“陷阱也分给谁挖。”
“给猎物挖的，叫陷阱。”
“给债主挖的，叫账本。”
谢沉舟眼底笑意加深：“我陪你去。”
姜雾：“你上综艺？”
谢沉舟语气平稳：“我可以做人。”
姜雾看他一眼。
“不用。”
谢沉舟微顿。
姜雾把平板还给他：“这一局，我自己来。”
她知道谢沉舟强。
也知道他有自己的势力。
但这是她的命债。
姜家，姜明珠，归墟门，还有江城十三中那场死亡，都该由她亲手翻过来。
谢沉舟没有坚持。
他只说：“我在场外接应。”
姜雾闭上眼：“成交。”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姜家彻底乱了。
先是姜氏集团股价连续暴跌，几个重要方同时解约。
紧接着，姜家老宅频繁传出怪事。
佣人半夜听见祠堂里有人敲门。
姜母连续三晚做噩梦，梦见一个没有眼珠的女婴趴在她床头，问她为什么没有名字。
姜父忙着压公司危机，头发一夜白了一片。
姜淮更惨。
他左肩那五道指印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深。
每到夜里十二点，他就会听见发动机轰鸣声和女人的哭声。
至于姜明珠。
她最先崩溃的是脸。
被判魂簿取走容貌三分后，她原本那种柔弱清透的气质消失了大半。再精致的妆也盖不住眼下青黑和脸上的灰败。
她砸了好几面镜子。
姜母心疼她，给她请医生，请美容师，请大师。
没用。
她失去的不是皮相。
是从姜雾那里偷来的命光。
《午夜禁区》开播前一小时，节目组放出预热视频。
热搜瞬间。
#姜家真假千金同上灵异综艺#
#姜雾断亲后首次露面#
#姜明珠状态#
#姜叙护妹#
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
【姜雾还敢出来？脸皮真厚。】
【听说她在姜家宴会上装神弄鬼，把明珠吓病了。】
【笑死，假千金又开始炒玄学人设了？】
【姜叙也在！哥哥肯定会保护明珠妹妹！】
【姜雾滚出镜头好吗？别吸真千金血了。】
也有少数人觉得不对。
【可是姜家最近好像真的出事了吧？跌成那样。】
【姜明珠这状态看起来好差，不像单纯生病。】
【只有我觉得姜雾断亲很刚吗？】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骂了下去。
晚上八点，《午夜禁区》正式开播。
直播地点在江城十三中废弃校区门口。
废校已经荒了十年。
铁门锈迹斑斑，教学楼藏在夜色里，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节目组打着“无剧本、全直播、真探险”的噱头，现场架了十几台摄像机。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容僵硬地介绍规则。
“欢迎来到《午夜禁区》第一期直播现场。”
“今晚，我们的嘉宾将在江城十三中废弃校区内完成三项任务。”
“第一，进入旧教学楼寻找十年前失踪学生留下的校牌。”
“第二，前往实验楼完成午夜笔仙挑战。”
“第三，在凌晨三点之前，抵达传闻中最凶的第四教学楼天台。”
弹幕疯狂滚动。
【！】
【节目组真会选地方，十三中当年真的死过人。】
【姜叙好帅！】
【明珠妹妹脸色好差，好心疼。】
【姜雾呢？不会怕了不敢来吧？】
下一秒，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
姜叙先下车。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眉眼英俊，神色冷淡。
作为娱乐圈顶流，他一出现，弹幕立刻被粉丝刷屏。
随后是陆闻璟。
西装外套换成了休闲装，依旧一副矜贵公子模样。
他下车后第一时间回头，扶住姜明珠。
姜明珠穿着白色外套，脸色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
弹幕顿时心疼疯了。
【陆少好温柔。】
【明珠妹妹真的好柔弱。】
【姜雾害她变成这样，还敢不道歉？】
姜明珠轻声道：“谢谢闻璟哥哥。”
陆闻璟看她的眼神满是怜惜。
姜叙却皱着眉看向另一辆车。
“姜雾怎么还没来？又要所有人等她？”
主持人连忙打圆场：“姜小姐应该快到了。”
话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姜雾下来了。
她穿得很简单，黑色短外套，长裤，马丁靴，长发随意束起，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没有礼服，没有珠宝，没有妆容。
可镜头扫到她脸上的瞬间，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她怎么这么好看？】
【这状态不像被赶出豪门，像刚去收完保护费。】
【黑粉先别骂，我承认我被脸控住了。】
【姜雾居然一个人打车来的？姜家没人送她吗？】
【装什么独立女性人设啊。】
姜叙脸色更冷：“你迟到了。”
姜雾看了眼手机：“八点整。”
主持人尴尬笑道：“确实刚好八点。”
姜叙被噎了一下。
陆闻璟皱眉：“姜雾，明珠身体不好，你今晚别再针对她。”
姜雾慢慢抬眼：“她身体不好，建议去医院，不建议来鬼校。”
陆闻璟脸色一沉：“你非要这么说话？”
姜雾：“不然呢？给她念病危通知？”
弹幕瞬间刷疯。
【姜雾嘴好毒。】
【笑死，她说得也没错啊，身体不好来灵异综艺嘛？】
【她就是嫉妒明珠有人关心。】
【姜雾滚！】
姜明珠咬着唇，眼眶又红了。
“姐姐，我只是想和你把误会说清楚。”
姜雾看着她身后。
七只婴灵还在。
只是比三天前更虚弱，也更怨恨。
它们身上的红线断了一部分，剩下的仍旧死死缠着姜明珠。
而姜明珠头顶，还多了一缕灰黑色的邪气。
归墟门的人，果然来过。
姜雾微微一笑。
“好啊。”
姜明珠一怔。
姜雾走近她，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今晚，就把误会说清楚。”
姜明珠背脊一寒。
她总觉得姜雾话里有话。
主持人见气氛不对，赶紧宣布：“既然嘉宾都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开始第一项任务。”
“请各位嘉宾抽签分组。”
抽签箱递上来。
姜叙第一个抽。
陆闻璟第二个。
姜明珠第三个。
姜雾最后一个。
主持人打开结果，脸色微妙。
“第一组，姜叙，姜明珠。”
“第二组，陆闻璟，姜雾。”
弹幕顿时炸开。
【不要啊！陆少快跑！】
【节目组搞事吧，让前未婚夫妻一组？】
【姜雾不会又缠着陆少吧？】
陆闻璟脸色也不好看。
他冷冷看向姜雾：“我希望你别借机炒作。”
姜雾看了他一眼：“你谁？”
陆闻璟一僵。
姜雾补了一句：“长得很一般，想得倒挺美。”
弹幕静了一瞬。
然后飞快滚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
【陆闻璟第一次被女人嫌弃吧？】
【姜雾疯了？那可是陆家太子爷。】
【虽然但是，我爽到了。】
姜明珠攥紧手指。
她发现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
以前姜雾最在意陆闻璟。
只要陆闻璟一皱眉，她就会难过，会解释，会低头。
可现在，姜雾眼里真的没有他了。
姜明珠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要姜雾像以前一样痛苦。
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输给她。
主持人打开校门。
刺耳的铁门摩擦声响起。
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雾抬头，看向废弃校区深处。
第四教学楼顶层。
那里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脸色青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下一秒，她似乎察觉到姜雾的目光，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被针线缝住的嘴。
姜雾眸色微动。
上一世，她就是死在第四教学楼。
而这个无脸女鬼，上一世一直站在她尸体旁边。
她不是害死姜雾的鬼。
她是想求救。
姜雾垂眸，掌心判魂簿微微发烫。
【新债触发。】
【江城十三中旧案。】
【债名：被缝住的真相。】
【亡魂：林小满。】
【死亡时间：十年前七月十五。】
【死因：待审。】
姜雾轻轻笑了。
好。
第一场直播，就先送他们一个开门红。
主持人举起手：“午夜禁区，第一站，正式开始！”
嘉宾踏进校门的瞬间。
身后的铁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
直播间画面闪了一下。
所有观众都听见了一道细细的女声。
“别进来……”
“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