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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吸溜——”

刺耳的喝稀糊糊声,混着老陆家院里那股发酸的烂菜梆子味,顺着破损的土墙飘了出来。

紧接着,是潘招娣那尖厉如夜猫子般的咒骂。

“死在外头才好!省得连累建国的前程!”

陆泽脚下的老棉鞋踩在厚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那扇破木门里甩。

风裹挟着冰碴子刮在脸上,他只是把双臂收紧。

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五花肉和十斤精白面,用口的体温死死护着。

靠山屯村尾,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土坯房近在眼前。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呻吟。

屋里的温度冷得能把人骨头缝冻住。

角落里的灶坑燃着微弱的火星子,冒出呛人的黑烟。

苏慕雪正缩在灶坑前,单薄的肩膀抖成了筛糠。

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冻得青紫,长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手里却死死攥着一烧火棍,拼命挑弄着那几湿柴。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满身风雪、夹带着浓重血腥味跨进门槛的陆泽,苏慕雪手里的烧火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泽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解开破棉袄的扣子,将怀里的东西“砰”地一声放在缺了角的土灶台上。

牛皮纸散开的瞬间,苏慕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白细腻的富强粉,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得扎眼。

旁边,是一大块足有五六斤重、挂着三指厚白膘的精五花肉,暗红色的瘦肉纹理分明。

这在缺衣少食的78年,简直比金元宝还要稀罕!

“这……你上哪弄的?”

苏慕雪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一把抓住陆泽的袖管,指尖触到他袖口涸的暗红色血迹。

“陆泽,你是不是去什么傻事了?”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唇,清冷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恐。

“这要是被保卫科抓到,是要吃枪子的!咱们赶紧去退回去,窝窝头也能活命!”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全他的女人,陆泽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他反手握住苏慕雪冰凉刺骨的双手。

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擦着她手背上冻裂的细小伤口。

“黑瞎子岭套的野猪,去黑市换的,来路净净。”

陆泽拉着她,重新按回那个三条腿的木凳上。

“我陆泽这条命,阎王爷都收不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说过,只要你跟着我,以后顿顿吃白面吃大肉。”

说罢,陆泽转身抄起灶台上的缺口粗瓷盆。

他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三两下洗净了手上的血污。

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在水缸沿上“欻欻”磨了两下。

手腕翻飞间,肥厚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码放在案板上。

铁锅烧热,陆泽没放一滴底油,直接把肥肉丁下了锅。

“滋啦——”

一声爆响!

浓郁到化不开的荤油香气,瞬间在仄的破屋里炸开!

晶莹的油脂顺着锅底流淌,肥肉丁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表面泛起金灿灿的微黄。

陆泽抓起一把葱姜末扔进去,爆出焦香,接着把瘦肉块倒进锅里翻炒。

酱油倒进去的瞬间,肉块染上了诱人的红亮色泽,随着铁铲的翻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苏慕雪坐在灶坑前,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连连吞咽口水。

她下乡两年,连一滴清油都没沾过,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陆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舀了一大瓢水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粗糙的红薯粉条下了进去。

转身倒出两斤富强粉,兑水和面。

面团在他大手里被揉捏得软硬适中,贴在锅边,做成了几个白面饼子。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顺着破裂的烟囱,那股霸道至极的猪肉炖粉条香气,直冲云霄。

顺着西风,一丝不落地全飘进了隔壁老陆家的院墙里。

此时的老陆家堂屋。

坑头的四方桌上,摆着一盆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稀糊糊。

旁边笸箩里,放着三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

陆德旺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阴霾。

“建国去城里跑关系,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要了一百块钱!”

他拿烟袋锅子敲着炕沿,“老二这个丧门星跑了,这窟窿拿什么填?”

潘招娣抓起一个黑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苞米壳子卡在嗓子眼,剌得她直翻白眼,连连咳嗽。

她猛灌了一口稀糊糊,气急败坏地拍着大腿。

“死外边才清净!就当老娘当年生了块叉烧,净身出户的王八犊子,今晚就得冻成冰棍!”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醇厚的炖肉香气,像长了眼睛似的钻进屋里。

这香味太霸道了!

带着猪肉特有的丰沛油脂气,混着大料的辛香,直接冲烂了稀糊糊的酸馊味。

正用筷子戳着野菜叶子的陆宝儿,猛地抬起头。

“当啷”一声,筷子掉在桌上。

“娘,谁家炖大肉呢?这味儿也太香了!”

她疯狂地抽动着鼻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顾上擦。

潘招娣的鼻子也跟着用力吸了两下。

那张满是褶子的倒三角眼,猛地瞪圆了。

“这风向……是村尾破屋那边飘过来的!”

她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边就住着老二和那个女知青!”

陆德旺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通红的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黑窟窿,他竟毫无察觉。

“放他娘的屁!”

陆德旺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那小畜生走的时候连件棉袄都没带,他拿什么买肉!他去抢供销社了吗!”

可是,那股肉香味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浓烈,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对比桌上那盆绿油油、泛着酸味的野菜糊糊,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宝儿看着碗里的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吃这个了!剌嗓子!我要吃肉!我要吃二哥锅里的肉!”

潘招娣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她眼珠子红得滴血,五官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

“反了他了!肯定是偷的!他个贼胚子!”

潘招娣咬牙切齿,拔腿就往外走,“老娘这就去把他锅掀了!等大队查下来,非得把他拉去游街!”

陆德旺一把薅住她的领子,把她拽回炕上。

“你消停点!断亲书可是按了血手印的,村长做了见证!”

老头子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村尾的方向,咬碎了后槽牙。

全家人围着那盆稀糊糊,谁也咽不下一口,胃里酸水直往上反。

此时的破土坯房里,水汽氤氲,热气腾腾。

陆泽掀开木锅盖,浓郁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粉条吸饱了鲜美的肉汁,变得晶莹剔透。

五花肉炖得软烂脱骨,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油光。

锅边的白面饼子底部烙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的嘎巴。

陆泽拿过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他先盛了满满半碗白面饼子,又舀了一大勺肥瘦相间的肉块,连同粉条一起盖在上面。

浓稠的汤汁顺着饼子的边缘流淌下去,香味直冲天灵盖。

他把沉甸甸的海碗,直接塞进苏慕雪手里。

“吃。”

苏慕雪捧着烫手的海碗,眼泪终于决堤。

“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肉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

醇厚的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苏慕雪一边嚼,一边无声地哭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粉条。

陆泽看着她这副护食的模样,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刚准备给自己挑一块带着白膘的肉块。

“砰砰砰!”

原本就不结实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门板在寒风中剧烈晃动,扑簌簌地往下掉着陈年的灰尘。

紧接着,一道娇柔做作、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女声,隔着门缝飘了进来。

“陆泽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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