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溜——”
刺耳的喝稀糊糊声,混着老陆家院里那股发酸的烂菜梆子味,顺着破损的土墙飘了出来。
紧接着,是潘招娣那尖厉如夜猫子般的咒骂。
“死在外头才好!省得连累建国的前程!”
陆泽脚下的老棉鞋踩在厚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那扇破木门里甩。
风裹挟着冰碴子刮在脸上,他只是把双臂收紧。
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五花肉和十斤精白面,用口的体温死死护着。
靠山屯村尾,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土坯房近在眼前。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呻吟。
屋里的温度冷得能把人骨头缝冻住。
角落里的灶坑燃着微弱的火星子,冒出呛人的黑烟。
苏慕雪正缩在灶坑前,单薄的肩膀抖成了筛糠。
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冻得青紫,长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手里却死死攥着一烧火棍,拼命挑弄着那几湿柴。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满身风雪、夹带着浓重血腥味跨进门槛的陆泽,苏慕雪手里的烧火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泽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解开破棉袄的扣子,将怀里的东西“砰”地一声放在缺了角的土灶台上。
牛皮纸散开的瞬间,苏慕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白细腻的富强粉,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得扎眼。
旁边,是一大块足有五六斤重、挂着三指厚白膘的精五花肉,暗红色的瘦肉纹理分明。
这在缺衣少食的78年,简直比金元宝还要稀罕!
“这……你上哪弄的?”
苏慕雪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一把抓住陆泽的袖管,指尖触到他袖口涸的暗红色血迹。
“陆泽,你是不是去什么傻事了?”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唇,清冷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恐。
“这要是被保卫科抓到,是要吃枪子的!咱们赶紧去退回去,窝窝头也能活命!”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全他的女人,陆泽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他反手握住苏慕雪冰凉刺骨的双手。
掌心粗糙的老茧,摩擦着她手背上冻裂的细小伤口。
“黑瞎子岭套的野猪,去黑市换的,来路净净。”
陆泽拉着她,重新按回那个三条腿的木凳上。
“我陆泽这条命,阎王爷都收不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说过,只要你跟着我,以后顿顿吃白面吃大肉。”
说罢,陆泽转身抄起灶台上的缺口粗瓷盆。
他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三两下洗净了手上的血污。
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在水缸沿上“欻欻”磨了两下。
手腕翻飞间,肥厚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码放在案板上。
铁锅烧热,陆泽没放一滴底油,直接把肥肉丁下了锅。
“滋啦——”
一声爆响!
浓郁到化不开的荤油香气,瞬间在仄的破屋里炸开!
晶莹的油脂顺着锅底流淌,肥肉丁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表面泛起金灿灿的微黄。
陆泽抓起一把葱姜末扔进去,爆出焦香,接着把瘦肉块倒进锅里翻炒。
酱油倒进去的瞬间,肉块染上了诱人的红亮色泽,随着铁铲的翻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苏慕雪坐在灶坑前,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连连吞咽口水。
她下乡两年,连一滴清油都没沾过,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陆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舀了一大瓢水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粗糙的红薯粉条下了进去。
转身倒出两斤富强粉,兑水和面。
面团在他大手里被揉捏得软硬适中,贴在锅边,做成了几个白面饼子。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顺着破裂的烟囱,那股霸道至极的猪肉炖粉条香气,直冲云霄。
顺着西风,一丝不落地全飘进了隔壁老陆家的院墙里。
此时的老陆家堂屋。
坑头的四方桌上,摆着一盆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稀糊糊。
旁边笸箩里,放着三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
陆德旺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阴霾。
“建国去城里跑关系,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要了一百块钱!”
他拿烟袋锅子敲着炕沿,“老二这个丧门星跑了,这窟窿拿什么填?”
潘招娣抓起一个黑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苞米壳子卡在嗓子眼,剌得她直翻白眼,连连咳嗽。
她猛灌了一口稀糊糊,气急败坏地拍着大腿。
“死外边才清净!就当老娘当年生了块叉烧,净身出户的王八犊子,今晚就得冻成冰棍!”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醇厚的炖肉香气,像长了眼睛似的钻进屋里。
这香味太霸道了!
带着猪肉特有的丰沛油脂气,混着大料的辛香,直接冲烂了稀糊糊的酸馊味。
正用筷子戳着野菜叶子的陆宝儿,猛地抬起头。
“当啷”一声,筷子掉在桌上。
“娘,谁家炖大肉呢?这味儿也太香了!”
她疯狂地抽动着鼻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顾上擦。
潘招娣的鼻子也跟着用力吸了两下。
那张满是褶子的倒三角眼,猛地瞪圆了。
“这风向……是村尾破屋那边飘过来的!”
她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边就住着老二和那个女知青!”
陆德旺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通红的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黑窟窿,他竟毫无察觉。
“放他娘的屁!”
陆德旺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那小畜生走的时候连件棉袄都没带,他拿什么买肉!他去抢供销社了吗!”
可是,那股肉香味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浓烈,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对比桌上那盆绿油油、泛着酸味的野菜糊糊,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宝儿看着碗里的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吃这个了!剌嗓子!我要吃肉!我要吃二哥锅里的肉!”
潘招娣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她眼珠子红得滴血,五官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
“反了他了!肯定是偷的!他个贼胚子!”
潘招娣咬牙切齿,拔腿就往外走,“老娘这就去把他锅掀了!等大队查下来,非得把他拉去游街!”
陆德旺一把薅住她的领子,把她拽回炕上。
“你消停点!断亲书可是按了血手印的,村长做了见证!”
老头子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村尾的方向,咬碎了后槽牙。
全家人围着那盆稀糊糊,谁也咽不下一口,胃里酸水直往上反。
此时的破土坯房里,水汽氤氲,热气腾腾。
陆泽掀开木锅盖,浓郁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粉条吸饱了鲜美的肉汁,变得晶莹剔透。
五花肉炖得软烂脱骨,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油光。
锅边的白面饼子底部烙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的嘎巴。
陆泽拿过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他先盛了满满半碗白面饼子,又舀了一大勺肥瘦相间的肉块,连同粉条一起盖在上面。
浓稠的汤汁顺着饼子的边缘流淌下去,香味直冲天灵盖。
他把沉甸甸的海碗,直接塞进苏慕雪手里。
“吃。”
苏慕雪捧着烫手的海碗,眼泪终于决堤。
“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肉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
醇厚的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苏慕雪一边嚼,一边无声地哭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粉条。
陆泽看着她这副护食的模样,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刚准备给自己挑一块带着白膘的肉块。
“砰砰砰!”
原本就不结实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门板在寒风中剧烈晃动,扑簌簌地往下掉着陈年的灰尘。
紧接着,一道娇柔做作、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女声,隔着门缝飘了进来。
“陆泽哥,我知道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