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隔着狂风摇晃的破木门,赵明兰那拿腔拿调的嗓音,像是一只发了春的野猫在挠门板。
听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陆泽刚夹起一块肉的手顿在半空。
缺口的粗瓷海碗边缘,沾着一滴红亮的肉汁,顺着碗壁缓缓滑落。
灶坑前。
苏慕雪捧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起一阵苍白。
她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没再动筷子。
那是陆泽以前相好的女人,整个靠山屯的人都知道,陆泽为了赵明兰,连卖血的钱都能掏出来给她买红头绳。
“砰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夹杂着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泽哥,外面风大,我快冻僵了,你开开门啊……”
陆泽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
“哐当”一声脆响,在这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一把扯开了那扇四面漏风的破木门。
狂卷的白毛风顺着门缝狠狠灌了进来。
直接撞在站在门外的赵明兰身上。
赵明兰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灯芯绒罩衫,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这身行头可是能羡煞全村大老娘们的金贵物。
她头上裹着一条绿色的纱巾,脸上还抹了劣质的雪花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脂粉味。
这股脂粉味刚一飘进屋,就被锅里霸道的猪肉炖粉条香气冲得七零八落。
陆泽双手抱在前,冷眼看着门外这个女人。
前世,就是这张看似楚楚可怜的脸,背着他和大哥陆建国搞在一起。
陆建国一出事,她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甚至还在他被赶出家门冻在雪地里时,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冷水!
“陆泽哥……”
赵明兰冻得打了个哆嗦,刚想挤出一个娇柔的笑。
视线却越过陆泽的肩膀,死死钉在了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上。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风雪中响起。
赵明兰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眼底的贪婪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多久没见过这么肥的肉了?那晶莹剔透的白膘,那红彤彤的汤汁!
“陆泽哥,我听屯子里的人说,你跟老陆家断亲了。”
赵明兰强行把视线从铁锅上拔回来,伸手去拉陆泽破棉袄的袖口。
“你净身出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心里疼啊……”
陆泽肩膀微微一侧,避开了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
“有屁放,没屁滚。”
他的声音冷得像长白山顶终年不化的寒冰,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赵明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锅里飘出的肉香实在太勾人了,勾得她理智全无。
她咬着嘴唇,故意把大红罩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我知道你是气我答应了建国哥的婚事。”
赵明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暗示。
“建国哥虽然是城里工人,但他哪有你懂疼人啊。”
风雪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咔嚓作响。
陆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讥讽如同尖刀。
“只要你让我进屋暖和暖和,给我盛碗肉添添肚子……”
赵明兰眼角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泽。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老陆家退婚,以后我就是你陆泽的女人,好不好?”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抛出这个诱饵,以前那个对她死心塌地的老实汉子,还不乖乖把整锅肉都端到她面前?
屋里。
苏慕雪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碗里的肉汤再香,此刻也如同嚼蜡。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门口的动静。
陆泽笑了。
笑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赵明兰,你当我是收破烂的?”
赵明兰脸上的娇媚瞬间僵住,像戴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陆泽,你啥意思!”
“上个月,你拿着我卖血换来的五块钱去供销社买了这身红衣裳。”
陆泽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转头就穿着这身衣裳,钻了陆建国的被窝。”
“陆建国许了你一个城里户口,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他。”
陆泽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门里的光。
“现在看他要蹲大牢,看我锅里炖了肉,你就想跑来吃回头草?”
“算盘珠子都崩老子脸上了!”
被当面扒下遮羞布,赵明兰臊得满脸通红,连雪花膏都盖不住。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钻过他的被窝!”
她梗着脖子还想狡辩,可眼神却心虚地四处躲闪。
“想吃肉是吧?”
陆泽懒得跟她废话,转身大步走回灶台旁。
赵明兰见状,以为陆泽终究还是舍不得她饿肚子,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甚至还挑衅般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慕雪。
“我就知道陆泽哥对我最好了,赶紧多盛点,我要带肥膘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就准备跨进门槛。
陆泽拿起那双长竹筷子,探进翻滚的铁锅里。
手腕一挑。
一块足有半个拳头大小、肥瘦相间、挂着浓稠汤汁的极品五花肉被夹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油脂顺着肉块往下滴,“滴答”一声砸在灶台上。
赵明兰的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双手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
陆泽端着那块肉,走到门口。
他看都没看赵明兰伸出来的双手,视线越过她,看向破败的院墙。
那里,正有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黑狗,顺着肉香,在雪地里急得直打转。
陆泽手臂猛地一扬。
“嗖——”
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赵明兰的头顶。
“吧嗒”一声,稳稳地落在院墙外的雪坑里。
那只流浪黑狗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
一口叼住肉块,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
几口就把肉吞下了肚,连地上的带油的雪都舔得净净。
赵明兰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碎裂成一地玻璃渣。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着那只舔嘴咂舌的野狗。
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
“陆泽!你特么有病吧!”
赵明兰尖声惨叫,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宁可把这么金贵的肉喂野狗,也不给我吃一口?!”
陆泽用布巾擦了擦手,眼神睥睨。
“狗吃了我的肉,还知道朝我摇摇尾巴,替我看家护院。”
他冷哼一声,如同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喂给你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嫌脏了我的锅!”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明兰的脸上。
不仅打碎了她的贪婪,更把她引以为傲的姿色踩在脚底摩擦。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大红色的灯芯绒罩衫在风雪中显得可笑至极。
“好!你个挨千刀的泥腿子!”
赵明兰气得口剧烈起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等大队查明你投机倒把,迟早拉你去吃枪子!”
她捂着脸,再也没脸待下去,嚎啕大哭着转头冲进了风雪里,连滚带爬地跑了。
风卷着她的咒骂声,越飘越远。
陆泽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门框上的雪,一把将破木门死死关上。
用顶门棍将门闩卡死,把漫天的风雪和恶心的人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炸裂声。
铁锅里的粉条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依旧浓郁。
陆泽转过身,拍去肩头的残雪。
他一抬头。
正好撞上了苏慕雪那双清冷的桃花眼。
苏慕雪没有继续吃碗里的饭。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双洗得发白的竹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那双原本清澈如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以及深深的探究。
她紧紧盯着陆泽那张轮廓分明、透着肃之气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面对亲生父母时能签下断亲,在面对曾经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时能毫不留情地把肉喂狗。
这种深入骨髓的伐果断,本不是一个普通乡下汉子能拥有的。
陆泽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头微动。
他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那个豁口的粗瓷海碗,拿起勺子,又往里舀了满满一大勺炖得软烂的五花肉。
肉山把底下的面饼子压得严严实实。
陆泽把海碗重新塞回苏慕雪冰凉的手里。
“这么盯着我什么?”陆泽扯过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油星子。
苏慕雪端着滚烫的海碗,热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她咬了咬发白的下唇,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破屋里清晰可闻:
“陆泽,你连自己当年豁出命去疼的女人都能喂狗,那我这个半路捡来的外人,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