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岳刚出家属院,警卫员小胡小跑着迎上来,“啪”地敬了个礼。
“团长。”
“讲。”
“文工团的刘指导刚来办公室找您,说有个事儿得跟您商量。”小胡语速飞快,“今天成丰面粉厂和印染厂的女同志也到了,拢共三十号人,全安排进招待所了。加上之前纺织厂的女工,三家厂的女工都来齐了。上头说这回联谊规模不小,打算出报刊登,让文工团出三个节目。可文工团那场地正装修呢,就想征用家属院的场排练排练。”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场空着也是空着,想用就用。”宋庭岳想了想,距离联谊晚会开始也不过就剩五天时间,临时用几天也影响不到什么。
他回头瞥了一眼,又丢下一句:“不允许排练到太晚,别吵着家属院的同志们休息就行。”
小胡腰板一挺:“明白!我这就去回刘指导。”
说完,他眼珠一转,瞅见宋庭岳手里的新饭盒,立马凑上前,嘿嘿一笑:“团长,这是嫂子的饭盒吧?”
“嗯,病了,给她打点饭去。”
一来就生病?
小胡心里犯嘀咕,果然是朵温室里的花,扛不住大西北的风沙。
“打饭这点小事儿哪用得着您亲自跑腿啊?交给我就完了!”小胡手心朝上伸过去,一脸讨活儿的表情,给团长跑腿,那本就是他这个警卫员天经地义的事。
宋庭岳没接茬,把饭盒往身后一挪:“不用。有件更要紧的,交给你去办。”
小胡一听,立马收了笑:“团长请吩咐!”
“我媳妇刚来,就有人在外头传她的家庭背景,还扯上宝盛纺织厂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去查,从哪里传出来的。”
小胡听了这话,心中也松了口气,克扣工资、压榨学徒之类的事情果然是假的。他听着就觉得不真,就凭他们团长这些年的行事做派,要是老丈人真是那种人,团长能娶人家闺女?
–
一直到打完饭,端着饭盒回到房门前,宋庭岳都没想明白,温佳柠刚才怎么忽然就闹起了小脾气。
虽说她那性子从小便刁蛮了些,他早就习以为常。
但找不到病,就治不好症。
他可不喜欢看那张小脸总是冷着,那对梨涡多养眼,就该常常冒出来。
宋庭岳正要开门,忽然一声嘹亮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哥!”
他并非是因为这声称呼停下动作,而是对冷不丁冒出的声响有所警觉。
扭头看去,只见楼梯口走来身穿文艺兵制服的沈曼丽,脸上笑意盈盈。
待走近了,她抓住他的胳膊,又唤了声:“哥,原来你在这呀,害我一通好找!”
“曼丽,有什么事么?”宋庭岳不动声色抽出手臂,问道。
他记得他跟她说过,不要把家里的称呼带到部队里来。这里只有上下级之分,没有家属亲戚的关系。
先前明明已经改正了,今天怎么又忘记了?
也或许,是因为再度听到了无数次午夜梦回那声甜软的“哥哥”,以至于他现在听到另一个声音这么喊他,竟有一丝说不出的不舒服和膈应。
毕竟沈曼丽的母亲,是宋震把他接回来的第二年才嫁进宋家的。他和沈曼丽满打满算也只当了五年的兄妹,更何况那时候两人都不小了,他给她的,从来都是出于兄长的关照与礼貌,
同样是妹妹,他却再也做不到那种打小培养出来的自然而然的亲热。
再加上重组家庭后的父母有意要撮合他们,宋庭岳就更加刻意和沈曼丽保持着距离。
“我们文工团要借家属院的场排练,听说你同意了,刘指导特地派我过来跟你道声谢呢。”
宋庭岳淡淡道:“这老刘派头还挺大,道个谢还要差你跑一趟。要道谢,你叫他亲自来,多走几步还能顺便减减他那一身膘肉。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等等!”
这回宋庭岳反应极快,在沈曼丽还没碰到他手臂之前,他身子一侧,便利落地避开了。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的饭盒。
好险。
饭盒里的鸡蛋羹,他可是一路小心翼翼端过来的,生怕弄散了一丁点。
要是被沈曼丽那么一拉,他手没托稳,指不定就晃散了。
屋里头那个小丫头,吃东西刁钻得很,鸡蛋羹只吃完整无缺的,一旦散了架,同样的东西便一口也不肯碰了。
宋庭岳不理解,进了嘴反正不都要嚼烂?
这娇里娇气的怪癖,他不理解但尊重,于是就跟护堡垒似的努力保着这碗鸡蛋羹。
沈曼丽讪讪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不甘。
她抿了抿唇,又道:“这次文工团排三个节目,其中有一个是我的独奏,刘指导专门给我安排的。我练了好几个月的二胡,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哥,你明天来看我排练吧,也能给点指导意见。”
“我就是个音痴,五音六律一概不通,给不了你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宋庭岳想也没想就婉拒了。他也确实欣赏不来这些文雅的东西,这一点他早就深有体会。
沈曼丽目光一黯,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哥,你也知道,文工团里谁不清楚我的底细?冲咱爸是师长这一点,就算我拉得不好,也没人会真挑我的毛病。可批评才能让人进步,我身边连个肯讲真话的人都没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兄长,多少也得帮衬一把。宋庭岳点点头:“行,我这两天忙,要是得空就过去帮你听听。”
说完,他便开始赶人:“你先回去吧,不是要排练吗?趁着还有时间,多练练。”
沈曼丽犹豫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从头到尾,宋庭岳都没提出让她进去坐坐,或者介绍一下屋里那位。
这些年,她一直都知道有这号人物。
虽然从未见过那位温家小姐,但她清楚地知道,宋庭岳的情绪始终被这个人牵动着。
记得有一回,宋庭岳好不容易攒了几天休假,收拾行李要去沪城,带了各种各样的特产,甚至还买了好几条漂亮的裙子。
宋震为此烦恼不已,每回儿子休假都不肯待在家,净惦记着往那个温家跑。
可临行前一晚,沪城那边来了信,寄信人是温佳柠。
宋庭岳肉眼可见地欢喜,那晚连饭都多吃了两碗,然后迫不及待地钻回房间读信。
也不知道信中内容写了什么,宋庭岳退了火车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好几天,谁去叫都不开门,直到休假结束回部队。
打开房门时,满屋子呛人的烟味,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屁股。
从那天之后,他就抽上了烟。
这本就是男人们私下打通关系的一种方式,宋震对此倒也没多说什么。
沈曼丽一想到这事就憋屈,究竟是有多大的能耐,仅凭一封信就能把宋庭岳折腾成这样?
她不露痕迹地瞪了眼那扇紧闭的屋门,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温柔的笑意:“那我先走了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