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每次来换盘子倒水的时候,动作都净得过了头——净到不像是在服务一个普通客人,更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许知意咬着叉子,往埃里克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在切盘子里的肉,手腕很稳,专注得像是这件事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
太安静了,果然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有点难受。
不管了,找点话题聊。
“我在路上看见有对情侣吵架,”她放下叉子,比了个手势,“我听不懂说的什么,应该是德语。那个女生气势很足,但很多小舌音,吵快了像互相吐口水。最后我看见那个男生去拉女生的包带子,女生躲,男的去牵她,最后他们就在街上抱在一起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八卦。”他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哎呀,我这叫观察人间。”她拿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在家的时候就这样。吃完晚饭出去散步消食,路过楼下的麻将馆,看四个大爷为了一筒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不了了之,四个人又开开心心去烧烤。比电视剧好看。”
“再说,”她把叉子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水杯,“吵架有什么好看的你知道吗——你看两个人最开始恨不得用包砸对方,最后抱在一起,这一整个弧线全是感情。比偶像剧张开双臂慢镜头跑过去强太多了。那个男的拉包带子那一下,一看就是本能,不是设计,设计不出来的。”
他没接话,安静地听她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偶尔低头切一下盘子里的东西,又抬起来。
“我爸爸做菜超级好吃,”她又说到别的,“我和我妈就负责在家睡懒觉。我爸做完饭就来叫我们俩,先叫我再叫我妈——不过要是没睡饱,我爸还要挨骂。有一次把他气惨了,说‘再也不管你们了!’摔门就走,结果等我起来,我爸已经自己在厨房把我妈那碗面也煮好了。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快。
埃里克听着,叉子搁在盘子边上,没有打断她。
过了一阵她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把话题扯得太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光我说,跟个人口普查似的。诶,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中文这么好?”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杯底在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做一些贸易和资产管理方面的工作。中文是我从小就开始学的,因为需要和这边的人打交道。”
“嗯,听起来蛮符合你的气质的,严谨,高级。”她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想学还是被安排的?”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某一天接手一件你从来没选过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许知意想了想。她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认真地看着他。“那我觉得我蛮惨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一件事——不过我跟你说,我要是遇到这种不想做的事,一般都会拔腿就跑。”
他听完,把水杯放在桌上,指节在杯壁上停了一秒。“我不会跑。”
“你不会跑?嗯,”她想了想,“也蛮好的。跑和不跑都是本事,看你选哪种。”
他没回答,但她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多了那么一点点。不算笑,但靠近笑。
怎么这人表情这么奇怪,皮不笑肉也不笑。
“对了,”他拿起水杯,语气忽然从刚才的话题里退了出来,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调子,“你昨天去修道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