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处戒备森严的部委家属院。
钟小艾把一沓盖着绝密红章的文件扔在茶几表面。
“汉东的调令下周一走完流程。老头子跟最高检那边打过招呼了。沙瑞金明确表态欢迎。”
侯亮平拉开领带。
“不需要他出面。我在最高检的破案率摆在那里,陈海出事了,反贪局长的位置本来就该我顶上去。”
钟小艾坐进沙发里,翻开一本时尚杂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钟小艾连头也没抬。“没有我家老爷子点头,你连汉东的边都摸不到。省检反贪局局长,那是副厅级要职。你真以为最高检和汉东检察院没人排队了?”
侯亮平脸部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
这是他最厌恶听到的话。
他极力用“业务精英”的光环来武装自己。绝对不容许别人说他靠裙带关系。
“我是靠业务能力上去的。”侯亮平双手叉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妻子。“我在侦查处熬了多少个通宵,啃下多少硬骨头?沙瑞金用我,看中的是我六亲不认的办案作风!”
钟小艾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行,你能力强。”钟小艾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敷衍的态度刺痛了侯亮平的自尊心。
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一屁股坐到沙发的另一端。
“汉大帮那边,消息应该已经传过去了。”侯亮平冷哼一声。“祁同伟这会儿恐怕正在哪个角落里急得团团转呢。”
钟小艾合上杂志。
“祁同伟马上要进班子当副省长了。人家可是省公安厅一把手,你去了汉东,还不得靠他配合?”
侯亮平伸手抓起茶几上的核桃夹子,夹住一颗核桃,猛地发力。
“配合?他也配。”侯亮平把碎壳剥开,扔进垃圾篓。“一个跳梁小丑。他能当上公安厅长,靠的是什么?全靠那个大他十来岁的老女人!”
侯亮平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
“当年在汉大场。几千人看着!他扑通一声给梁璐跪下去了!连脸都不要了。软骨头一个。把我们政法系的脸都丢尽了。我侯亮平可没这种师兄!”
钟小艾抬头打量了他一番。
“人家梁璐的父亲是省政法委书记。祁同伟一跪,直接跳出了大山,进了省厅。这叫审时度势。你当初要是没跟我在一起,现在指不定也在哪个乡镇派出所里查户口呢。”
这句话直侯亮平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我是靠正规统考进的最高检!我是凭真本事拼出来的!祁同伟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溜须拍马的马屁精!跑去给赵立春老家上坟,哭天喊地。这种人骨子里就是贱的!”
侯亮平把擦手的纸巾狠狠砸进垃圾篓。
极力想要在妻子面前撇清自己和祁同伟的区别。
他们同样是平民出身,同样娶了背景深厚的女人。
但在侯亮平的认知里,自己是清高,祁同伟是。这种双重标准,是他维持自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祁同伟好歹立过一等功。”钟小艾端起水杯。“孤鹰岭缉毒,他孤身深入毒贩窝,中了三枪,重伤抢救了三天。人家也是有战功的。”
侯亮平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莽夫行径罢了。”
侯亮平伸手指着半空。
“那算什么本事?拿把破枪拼命而已。那是基层警卖力气的事!”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我们反贪的,才是真正的脑力劳动!我们要对付的,是手里握着几十亿资金、调动着无数社会资源的巨贪。赵立春、高育良这种老狐狸。查办他们,才叫显本事!”
钟小艾听到高育良的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高育良可是你恩师。你一口一个高育良,一点师生情分都不念?”
侯亮平靠向椅背。
大脑在这个瞬间完成了精密的计算。
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到汉东,必然要立威。高育良手握政法委大权,是汉东本地派的最后堡垒。
帮沙瑞金打掉高育良,这无疑是自己政治生涯中分量最重的一块垫脚石。
亲手把自己的授业恩师送进监狱,这份“大义灭亲”的功劳,足够他回京后踏平副部级的门槛。
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向钟家老爷子证明,自己不是吃软饭的附庸,而是手握生大权的主将。
在权力面前,恩情连个屁都不是。
“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私情。”侯亮平大义凛然地开口。“只要他高育良有问题,我绝对亲手给他戴上手铐。绝不姑息!”
钟小艾看着对面的丈夫。
她完全清楚侯亮平这番大义凛然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钟家需要这样一把刀去汉东搅局,把水彻底搅浑,钟家才能进场分一杯羹。这把刀越是狂妄自大,越好使唤。
“陈海的车祸,你打算怎么查?”钟小艾转开话题。
侯亮平听到老同学的名字,脸上没有一丝悲痛。
“陈海自己能力不行。”侯亮平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连个丁义珍都看不住,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废物一个。”
他大口咀嚼着。
“他查不到的,我去查。他不敢碰的人,我去碰。”
侯亮平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摆着几份绝密的汉东官员履历表。
最上面那份,赫然印着祁同伟穿着警服的证件照。
侯亮平伸手拿起那张纸。
“祁同伟想上副省长?”侯亮平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保证他进部不了。”
他两手指捏住纸张边缘。
猛地用力。
祁同伟的履历表被撕成两半。
侯亮平将碎片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角落。
接着,他翻开了第二页。
高育良的名字映入眼帘。
“老师。您的得意门生,要来找您交作业了。”
侯亮平转过身,走向落地窗前。
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下方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