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常委楼三号楼。
高育良仰靠在真皮沙发里,双手交叉垫在腹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脑子里的沙盘正在飞速推演。
侯亮平拿着上方宝剑南下,目标绝不仅是抓几个贪官。钟家那边要摘汉东改革三十年的硕果。
硬碰硬是下策。得借力打力。
李达康。
京州市委书记,沙瑞金现在的急先锋。
丁义珍跑了,光明峰是个烂摊子,里面的账本经不起查。侯亮平要立威,最快的方法就是顺着丁义珍留下的线索往下挖。一旦侯亮平死咬光明峰,李达康的GDP盘子就会被彻底掀翻。
沙瑞金手底下的两员大将。一个要抓人立功,一个要圈地保经济。
侯亮平狂妄自大,容不得别人挡路。李达康极其霸道,容不得别人手京州。
让他们去斗。
防盗门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锁扣声。
祁同伟推门进屋,脱下带着夜风寒气的风衣,挂在玄关处的实木衣架上。
大步走到茶几前,拿起保温瓶,先给高育良面前的紫砂杯蓄满热水。
水汽升腾。
“老师。”
祁同伟站直身子,两腿并拢,双手贴着裤缝。
“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已经把股资金全数剥离清算。所有隐秘账户全部物理注销,硬盘烧了。香港那边的手续,最迟明天上午出纸质回执。”
高育良坐直身体,端起紫砂杯,吹散水面浮起的几片茶叶,喝下一小口。
茶水烫着舌尖。
这步棋走得险,但必须斩断赵瑞龙这导火索。只要账面净,侯亮平落地后就抓不到实质性把柄。
“动作挺快。”高育良放下杯子。
“事关大局,不敢耽搁半分钟。”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祁同伟拉过沙发,半拉屁股挨着坐垫,背脊挺得笔直。
“同伟。”高育良手指敲击沙发的木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心里委屈?”
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同伟。我带过一届又一届政法系的学生,你是最拔尖的一个。”
“你当年从大山里走出来,背着一袋红薯和破被褥到汉大报到。”高育良语速很慢,吐字清晰,“毕业去了最偏远的乡镇司法所。为了证明自己,主动申请进缉毒大队。孤鹰岭那场血战,你孤身摸进毒窝,身中三枪。在太平间门外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加重,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了两下。
过去的那些血与火,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反复摩擦的屈辱,在这一刻全翻涌上来。
“你是农民的儿子,也是咱们汉东实打实的缉毒英雄。”高育良把紫砂杯往祁同伟面前推了半寸,“这成绩,这伤疤,谁也抹不掉。”
这句话砸下来。
祁同伟鼻腔猛地一酸,双手撑着膝盖,指头掐进西裤的布料里。
这么多年,全省上下都在背地里骂他溜须拍马,骂他软骨头,骂他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只有高育良,把他的拼命和委屈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
遇到一个真懂自己的长辈,这种冲击力直接击穿了他强撑出来的冷硬外壳。
“老师……”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严重的粗糙颗粒感。
“打住。”高育良抬手,截断他的情绪。
“侯亮平马上落地汉东。”高育良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外头一直传,说咱们政法系抱团,搞什么汉大帮。”
高育良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你给我记住,汉东没有汉大帮!”
祁同伟猛地抬头,愣在当场。
“同门师兄弟,私底下念旧情,喝杯酒,这叫人情世故。但借着校友的名头,搞权钱交易,拉帮结派,那是给自己找死!”高育良严厉地盯着祁同伟。
祁同伟迅速消化这句话的内核。
这是在给马上到来的侯亮平定规矩。不能把侯亮平当师弟看,只能当反贪局长看。剥离了一切利益瓜葛,只要不沾违法的烂事,侯亮平就算有尚方宝剑也无从下手。
“侯亮平这个人,自命清高。”高育良靠回椅背,“在最高检待久了,觉得全天下就他一个清官。他来汉东,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建功立业的。”
祁同伟冷哼一声。
“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爬。上面是想趁着沙瑞金整风,把咱们汉东的底子全端走。”
“他想查案,就让他查案。”高育良端起茶杯,“丁义珍的烂摊子还在京州摆着。李达康天天捂着光明峰那块地皮,生怕别人动他的GDP。他不是在常委会上冲得最凶吗?”
祁同伟脑筋转得极快。
“大风厂的蔡成功现在扣在省厅。这小子手里攥着丁义珍收回扣的死证。”祁同伟前倾身体。
“人不用急着移交。”高育良低头喝茶。“等侯亮平到了,让蔡成功直接找侯亮平举报。证据做扎实一点。侯亮平和李达康,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嘛。反贪局要办铁案,京州市要保经济,碰一碰,也是正常的组织交流。”
祁同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让沙瑞金的两员大将去内耗。
“明白。”祁同伟站起身,“我马上安排人去敲打蔡成功,让他知道该往哪里咬。”
高育良站起身,走向书房。
“明天召开全省公安系统治安整顿大会,你亲自主持。”高育良停在书房门口,“弄出点大动静,把治安成绩再往上提一提。在这三个月的考察期里,谁敢闹事,直接办成铁案。要让省委看到省厅的作用。”
“遵命。”
祁同伟挺直上身。
“这三个月,我会亲自带队,把京州周边残存的几股黑恶势力连拔起。我要让沙瑞金挑不出半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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