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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洛昭溪和文镜婧两人刚走到太和殿侧门,一阵低低的嗤笑声便从廊柱后的阴影里传出来。

“哟,这不是北渊的皇子殿下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哦,我忘了,这殿里头也没你的位置啊。”

“来来来,本公子敬你一杯。这可是大燕的好酒,你在北渊的时候怕是没喝过吧?哈哈哈。”

笑声刺耳,夹杂着杯盏碰撞的声响,还有推搡间衣料摩擦的窸窣。

文镜婧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她侧过头看了洛昭溪一眼,压低声音:“是那些世家子弟,又在欺负那个质子了。咱们别管闲事,走吧。”

说着,她拉了拉洛昭溪的袖子,要往殿里去。

洛昭溪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文镜婧的肩头,落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正围着一个青衫少年,有人端着酒杯往他面前递,有人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还有人在旁边起哄叫好。

那少年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背抵在廊柱上,退无可退。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那些人推搡戏弄。酒液泼在他青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没有去擦。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洛昭溪看清了他的脸。

好瘦。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锋利,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细小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五官,生得极好。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锋利而漂亮,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色极深,像是深冬的夜空,又像是千年不化的寒潭。

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只是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推他,他不躲;泼他酒,他不怒;说那些羞辱的话,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仿佛他们戏弄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件。

一件早已破碎的、不值得在意的物件。

洛昭溪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洛昭溪?”文镜婧察觉到她的异样,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洛昭溪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已经放弃了忍耐。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有贪婪的,有算计的,有讨好的,有畏惧的。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隐忍,不是悲伤,而是什么都没有。

彻底的、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可这样漂亮的眼睛里不该是这样的眼神。

“太后娘娘的寿宴,何人在此处喧哗?如此不懂规矩。”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足以让廊柱后的几个人同时愣住。

那几个世家公子回过头,看见一个海棠红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月色披在她肩上,赤金红宝石头面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幽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好似月下仙子一般,

“郡、郡主……”为首的那人认出她来,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宸溪郡主。”

其余几人也慌忙跟着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洛昭溪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他似乎没有料到会有人来,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睛。

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便又垂了下去。

洛昭溪走到他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她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被人泼的酒液顺着衣襟往下淌,在青色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洛昭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擦擦。”

就两个字。

萧予安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

月白色的绢帕,角上绣着一株小小的海棠,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久到洛昭溪以为他不会接了,他才伸出手,接过那方帕子。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凉得不像话,像是深冬里的一块冰。

“多谢。”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萧予安。”

洛昭溪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慈悲为怀,你们竟然敢在她老人家的寿宴上欺辱别国质子。”

“方才是哪位公子说的殿内没有萧予安位置的,需不需要我奏请太后娘娘为他安排一个靠前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几个世家公子的脸色却瞬间白了。为首那人连忙道:“郡、郡主,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洛昭溪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那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冷汗都下来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北渊质子在皇宫内毫无地位,但偏偏又长了一副好皮囊,从前爱欺辱他的王公少爷不在少数。

怎么偏偏就他们如此倒霉,碰上了宸溪郡主这个祖宗。

而且宸溪郡主从前与这质子应该没有交集才是,怎么今偏为他出上了头。

几个人唯唯诺诺,头似乎都要低到了地上。

洛昭溪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转头看向那几个世家公子,淡淡道:“还不滚?”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廊柱后安静下来。

文镜婧站在几步之外,叉着腰,看看洛昭溪,又看看那个质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月亮。

洛昭溪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正低头擦着衣襟上的酒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脏了那方帕子。

“萧予安,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反抗的吗?”

萧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帕子的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后颈,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随时都会折断。

反抗这个词似乎对他来讲已经是个很陌生的词了。

他刚到大燕皇宫的时候不是没有试着去反抗过,可是,有用吗?

天子脚下,人人尊贵,谁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捏碎他,不是吗……

洛昭溪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萧予安,你长得很好看。”

萧予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不是欢喜,不是羞涩,而是茫然。

洛昭溪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本宫只是觉得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不该盛满那样的眼神,也不该任人欺凌。”

萧予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昭溪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予安,下次若有人欺辱你,你可以反抗,本宫可以为你兜底。”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镜婧在后面追上来,小声嘀咕:“洛昭溪,你管他做什么呀?一个质子而已……”

少女坦荡地声音传来:“我说了,因为他长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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