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号,又是林依身份证上的“生”。
虽然林依自己不过这个生,但沈墨每年都会给她过。他说:“不管你真正的生是哪一天,这一天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因为这是我们相遇的子。”
六年前的四月初,林依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沈墨帮她修好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六年来,沈墨每年都会为这一天准备很久。第一年是手工蛋糕,第二年是银手链,第三年是手绘的洱海风景画,第四年是一本他亲手装订的相册,里面全是他们在大理的照片,第五年是一首他写的歌——他用那把旧吉他弹唱给她听,歌词写得笨拙又真诚,林依听完哭了半个小时。
今年,第六年,沈墨想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划了。他偷偷地联系了大理的一位老银匠——就是当年教他打银手链的那位师傅——请他帮忙指导,亲手打一枚新的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沈墨设计了一枚很特别的戒指——戒面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叶脉用银丝细细地勾勒出来,叶子的柄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蓝得像洱海的水。戒指的内侧,他刻了一行小字——
“苍山洱海,不及你。”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等林依和孩子们睡了之后,偷偷地溜到银匠师傅的工坊里,一锤一錾地打这枚戒指。他的手艺比六年前好了很多,但依然算不上精湛,手上烫了好几个泡,锤子砸到手指头更是家常便饭。
银匠师傅看着他那双手,心疼得直摇头:“小沈啊,你这是打戒指还是打自己啊?手都成啥样了?”
沈墨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嘿嘿笑了:“没事师傅,值得的。”
四月十一号晚上,沈墨把戒指打好了。他把戒指放在一个小绒布袋里,贴身收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林依睡在他旁边——这几年她终于搬过来跟他一起住了,一家四口挤在店铺后面的小房间里,虽然挤,但很温暖。
“你不睡觉在嘛?”林依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睡不着。”沈墨轻声说,“明天是你生,我在想做什么蛋糕。”
“随便啦,别太复杂。”林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快睡吧。”
沈墨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心里还在想着明天的计划。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林依,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大理?我想跟你聊聊。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赵坤”
这条短信,沈墨没有看到。林依也没有看到。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
四月十二号,大理,晴。
沈墨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亲了亲林依的额头,又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蛋,然后轻轻地出了门。
他先去了蛋糕店,取了提前订好的蛋糕——是林依最喜欢的芝士口味,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他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满天星,因为林依说过,她不喜欢玫瑰,太俗了,满天星就好,小小的,白白的,像大理的云。
他把蛋糕和花放在自行车的前筐里,然后骑着车往洱海的方向去。他打算先去洱海边踩个点,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然后回来接林依。
洱海的早晨很美。太阳刚刚从苍山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金色。几只海鸥在水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沈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观景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绒布袋,戒指还在。他笑了,想象着林依看到戒指时的表情——肯定会先翻个白眼,说他“又乱花钱”,然后眼眶红红的,嘴上说着“丑死了”,但一定会好好地戴在手上,再也不摘下来。
六年了,他还是那么了解她。
沈墨掏出手机,想给林依发条微信——
“起床了吗?我在洱海边等你。”
他刚打完这行字,还没来得及点发送——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墨转过头,看到一辆失控的货车正从公路的坡上冲下来,车速极快,带着一股死亡的呼啸。货车的刹车似乎失灵了,司机疯狂地按着喇叭,可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沿着下坡的路直直地冲过来。
而沈墨的自行车,就停在公路的边上。
他没有时间反应。货车的车头撞上了他的自行车,巨大的冲击力把自行车连人带车撞飞了出去。沈墨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抛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公路边的护栏上。
鲜血从他的额头、鼻子、嘴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净的白色衬衫——那是他特意为今天换上的。
小绒布袋从他的口袋里滑出来,滚到了路边。袋子摔开了,那枚银色的银杏叶戒指掉了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沾上了血迹。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跑过来想帮忙。沈墨躺在血泊里,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大理的天空还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蓝得像洱海的水,蓝得像他给林依的戒指上那颗小小的蓝宝石。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林……依……”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可沈墨已经听不到了。
蛋糕摔在了路边,油糊了一地,草莓滚得到处都是,沾上了泥土和灰尘。满天星的花束散落在公路上,白色的小花瓣被风吹起来,飘向了洱海的方向。
手机屏幕碎了,那条没有发出去的微信还亮着——
“起床了吗?我在洱海边等你。”
—
林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沈墨不在。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沈墨没有给她发消息,她正准备给他打电话,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又急又重。
她披上一件外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房东阿姨,脸色煞白,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林依啊——”房东阿姨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哆嗦得厉害,“小沈他……小沈他出事了……”
林依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什么?”
“在洱海边的公路上……被车撞了……已经送到市医院了……你快去……”
林依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没有叫醒两个孩子——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冲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医院”三个字,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打沈墨的电话,没有人接。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是冰冷的嘟嘟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车开到了最快。
到了医院,林依疯了一样地冲进急诊室。走廊里有警察,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她抓住一个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沈墨!沈墨在哪里?!”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说:“沈墨?刚才车祸送来的那个?他在抢救室——”
林依松开护士,跌跌撞撞地跑到抢救室门口。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手术中”。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腔里挖了出来,扔在了地上,踩得稀碎。
“谁是沈墨的家属?”一个警察走过来。
“我……”林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他妻子。”
警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沈墨先生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左右在洱海边的公路上遭遇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了他的自行车。货车司机已经被控制,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沈墨先生目前正在抢救,具体情况要等医生的消息。”
林依木然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敢哭,不敢想,不敢祈祷——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自己一想,就会想到最坏的结果;她怕自己一祈祷,老天爷会觉得她贪心,把沈墨从她身边夺走。
她只是抱着自己,蜷缩在抢救室门口冰冷的瓷砖地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林依猛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病人颅脑严重损伤,多处骨折,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我们做了紧急手术,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他……”医生顿了顿,“他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们没有办法确定。”
林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昏迷……是什么意思?”
“就是……”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植物人状态。”
这三个字像三颗,一颗一颗地射穿了林依的心脏。
植物人。
沈墨,那个每天早上会给她冲一杯热牛的沈墨,那个会蹲下来跟儿子说“爸爸给你修小自行车”的沈墨,那个抱着女儿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的沈墨,那个在月光下说“苍山洱海,不及你”的沈墨——
成了植物人。
林依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着,可里面已经全空了。
“林依——”房东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医院,搀住了她的胳膊,“林依,你哭出来吧,别憋着……”
林依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看着抢救室的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要去看他。”
护士带她进了ICU。沈墨躺在病床上,身上满了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输液管,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肿得厉害,青紫色的淤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林依认得出他。那是沈墨,是她的丈夫,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她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男人。
她走到床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还有机油的痕迹——那是昨天修车留下的。可它现在冰凉冰凉的,没有了往的温度。
林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沈墨,”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你说今天要给我过生的。你说要给我做蛋糕的。你说要带我去洱海边的。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他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可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怕吵醒他。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她说话。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得——今天是她的生,他还没有跟她说“生快乐”。
走廊的尽头,护士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绒布袋,里面装着一枚沾了血的银色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苍山洱海,不及你。”
—
本章结束!!!!感谢观看!!!!!
!!!!!下文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