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林依准时出现在古城南门外的咖啡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她看起来疲惫而清冷，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赵坤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身名牌——阿玛尼的西装，劳力士的手表，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古驰皮鞋。他比六年前胖了不少，脸上有了双下巴，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打扮得油头粉面，刻意营造出一种“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旁边坐着杨静。杨静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指甲涂得鲜红，头发烫成了浪，浓妆艳抹，坐在那里摆弄着手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六年了。林依以为这两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可此刻，他们就这样坐在她面前，像两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蛇，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露出了獠牙。
林依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
“说吧。”她看着赵坤，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洱海。
赵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让她恶心的审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依，你瘦了。也老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看来在大理修自行车的子，不好过吧？”
“赵坤，你不是来叙旧的。有话直说。”
杨静在旁边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是那个臭脾气。当了几年修车铺老板娘，架子倒是一点没减。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地摊货吧？啧啧，真是可怜。”
林依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坤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赵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林依，我听说你丈夫出事了。车祸，昏迷不醒，是吧？我还听说，你那个修车铺也快黄了？啧啧，真是祸不单行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坤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林依，你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丈夫躺在医院里，修车铺也没人打理。你不觉得……你需要人帮忙吗？”
林依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来帮我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赵坤的表情变得“真诚”起来——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真诚的，“林依，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你。我跟杨静结婚之后才发现，她跟你比，差远了。”
“赵坤你说什么？！”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愤怒。
赵坤没有理她，继续盯着林依：“林依，你跟我回去吧。你丈夫那个情况，说不定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你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耗在一个植物人身上——”
“够了。”
林依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她低头看着赵坤，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骨的鄙夷。
“赵坤，你听好了。我丈夫叫沈墨，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躺在医院里，我会等他，一天、一年、一辈子，我都会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
赵坤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依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
“林依，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林依冷笑了一声，“赵坤，当年你在酒店里跟杨静滚床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抬举’这两个字怎么写？现在你穿了一身名牌，戴了一块好表，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废物。”
赵坤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杨静在旁边气得脸都歪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林依的鼻子骂——
“林依，你个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还有脸在这里充大尾巴狼？”
林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着杨静，一字一句地说：“杨静，我有没有人要，不需要你来评判。但你抢别人男朋友这件事，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你现在的丈夫，是你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你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杨静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林依，你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你以为我今天是来求你复合的？你做梦！我是来通知你的——你这个铺子，三天之内必须搬走。新房东就是我。我不租给你了！”
林依看了一眼那张纸，是房产权属证明，上面赫然写着赵坤的名字。
“你——”
“怎么样？没想到吧？”赵坤得意地笑了，笑声刺耳，“林依，你以为你还是鼎盛集团的总裁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老公躺在医院里当植物人。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走到林依面前，压低声音，眼神阴冷：“我告诉你，在大理，我表哥陈正雷说了算。你识相的话，乖乖搬走，别自找不痛快。”
杨静也站起来，挽住赵坤的胳膊，冲林依挑衅地笑了笑：“林依，你不是有本事吗？去找你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生父母来帮你啊？哦，我忘了——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林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坤，杨静，”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住了。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
赵坤哈哈大笑：“后悔？林依，你吓唬谁呢？你一个修自行车的，能把我怎么样？我表哥是滇南首富！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搂着杨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咖啡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收铺子。”
他们走了。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嗡嗡的声音。
林依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桌上那张房产权属证明，看着赵坤的名字，看着杨静得意的笑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枝的树，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
走出咖啡馆之后，赵坤还在骂骂咧咧：“林依这个贱人，给脸不要脸！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女人，也敢跟我摆脸色？”
杨静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了刚才在咖啡馆里的得意。
“你怎么不说话？”赵坤回头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杨静的声音有些闷，“赵坤，你说……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过分？”赵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杨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静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她丈夫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们这样欺负她，是不是不太好……”
“你疯了吧？”赵坤冷笑了一声，“杨静，别忘了，当年是你主动勾引我的。是你告诉我，林依太强势了，不会当女人。是你让我觉得，她配不上我。现在你跟我说‘不太好’？”
杨静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想起六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赵坤的时候。那时候赵坤穿着西装，风度翩翩，对林依温柔体贴。她嫉妒得发狂——凭什么林依什么都有？凭什么她能从山沟沟里爬出来，当上总裁，还找了这么好的男朋友？
所以她决定抢。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瓦解赵坤对林依的感情，一点一点地把赵坤拉到自己身边。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她挽着赵坤的胳膊，走在大理古城的巷子里，听着他满嘴脏话地骂林依，看着他油腻的脸和发福的身材——她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抢来的，到底是什么？
“发什么呆？走啊！”赵坤在前面喊她。
杨静抬起头，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但她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远处的苍山。
苍山顶上的雪很白，白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依说过的一句话——“杨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把这句话从脑海里甩了出去，像甩掉一只苍蝇。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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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不知道，她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赵坤和杨静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双手攥紧了拳头。
他叫林国栋。江城首富。他找了自己的女儿二十年。
而那个被赵坤和杨静羞辱的女人，就是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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