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娇端着一碗面走过场的时候,余晖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碗上扣着另一个碗,是她用自己那份加餐的米饭和鸡蛋换了一把挂面。
这回走的正规流程,找马大壮签了领用单。
马大壮当时看着那张条子,表情古怪。
但什么也没说,把挂面递给了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谢文娇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赵北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那碗苞谷糊糊彻底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膜。
谢文娇把碗放到桌上。
揭开扣着的那只碗,热气涌出来。
还是葱油拌面。手边食材有限,她只能做这个。
但这回多了一道工序。
鸡蛋煎了个荷包蛋,金黄的边儿微微焦了,卧在面条上头,蛋黄还没全凝。
赵北疆看着那碗面,然后抬头看她。
谢文娇把筷子递过去。
“勤务兵说你没吃晚饭。这回走了正规手续,找马班长签了条子的。”
赵北疆接过筷子。
没说话。低头吃面。
谢文娇站在桌对面,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目光无处放,就落在他低下去的后颈上。
军装领口系得严实,但他低头的角度大了,后领和脖颈之间露出一截皮肤。
上面有一道疤。
从后颈延伸到衣领里面,看不见全貌,但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肉翻卷,颜色发白,不是新伤。
赵北疆筷子一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伸手把后领往上拽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面。
谢文娇把目光挪开。心里那弦被拨了一下。
“面不错。”他说。
这回谢文娇往下接了一句。
“那碗苞谷糊糊倒了可惜,明天我教马班长怎么熬才好喝。”
赵北疆抬眼看了她一下。
猪油事件过了几天。
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谢文娇心里清楚,不可能这么简单。
食堂打饭的时候,打菜的勺子到了她跟前就往下沉了沉。
她观察到。
马大壮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调味全靠手感。
说好听叫手感,说难听就是瞎抓。
盐是一把撒下去,咸了加水,淡了再撒。
馒头碱放多了发黄,放少了发酸。
前天蒸了一锅窝头,生的。掰开一看里面还有白芯子。
不是马大壮不用心。
是他压不会做饭。
他是扛机枪退下来的,左肩上那道弹片伤疤比谢文娇的巴掌还大。
组织上把他安排到炊事班,给了口铁锅和一把铁勺。从那天起,锅是阵地,勺是武器,马大壮用打仗的劲头对付三顿饭。
但打仗靠的是猛,做饭靠的是细。
这两样他正好反过来了。
第四天傍晚。
谢文娇抱着岁安的瓶去灶房热。
这年头没有温器,挤到瓶的,她只能把搪瓷碗盛上热水,把瓶搁进去温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马大壮正对着一口大锅运气。
锅里是面疙瘩。
准确的说,是一锅浆糊。
面粉被热水一烫,全坨在一起,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核桃粗。
汤浑得像黄泥水,铁勺搅下去都能立住。
灶台边上站着两个帮厨的小战士。一个低着头不敢看,另一个眼神飘忽,嘴角有抽搐的痕迹。
马大壮拿铁勺戳了一下锅里最大的那坨面,戳不动。
“妈了个巴子。”
他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摔。
小战士们缩了缩脖子。
谢文娇本来打算热完就走。
她蹲在灶台另一头,往搪瓷碗里添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