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看见马大壮又捞起铁勺想挽救那锅浆糊,使劲搅了两下,面坨越搅越散,汤越搅越稠。
她走过去了。
“马班长,面疙瘩不能用热水和。”
马大壮转头,脸一黑。
“你懂什么?”
谢文娇没接话。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净的搪瓷碗,舀了半碗面粉。又找了一双筷子。
筷子尖蘸了凉水。
一滴一滴地往面粉上淋。不是浇,是淋。水滴落在面粉上,筷子随即跟上去,快速地划拉。左三圈右三圈,面粉在筷子尖上被水雾裹住,一点一点地结成小颗粒。
两个帮厨的小战士凑过来了。
谢文娇筷子翻飞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碗里的面粉从整块的粉变成均匀的小疙瘩。
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湿面皮,里面还夹着粉。
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端着碗走到锅前。马大壮那锅浆糊已经没救了,谢文娇扫了一眼,没评价。
“借个锅用一下。”
马大壮嘴唇动了动,没拦。
谢文娇另起一锅水。水烧开的工夫,她转身在灶台角落里翻了翻。
翻出来一把虾皮。
装在一个纸包里,塞在调料罐子后面,落了灰。
“这东西哪来的?”
马大壮眨了两下眼:“上个月卫生所孙大夫他妈从老家寄来的,嫌腥,给了灶房。我不知道往哪搁,就塞那了。”
就知道。
谢文娇把虾皮倒在案板上,用刀背碾碎。不用碾太细,留点颗粒感。
水开了。
面疙瘩下锅。她拿铁勺搅了两圈,不让疙瘩沉底粘锅。
然后碾碎的虾皮撒进去。
盐。她没用手抓,拿了个小勺,平平地舀了一勺,抖掉三分之一,剩下的磕进锅里。
最后一步。
猪油碗就在灶台边上。
谢文娇看了马大壮一眼。
马大壮的下巴绷了一下。猪油碗是他的命子。
谢文娇拿铁勺在碗壁上刮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薄薄一层油脂挂在勺尖上,放进锅里一转。
油花在汤面上散开,虾皮的鲜味被热油出来,和面疙瘩的麦香缠在一起。
汤色从白浊变成微微泛黄,清亮得能见底。
整个灶房的空气变了。
不是猪油那种腻,也不是虾皮那种腥。是两样东西互相压制之后磨合出来的鲜。
马大壮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往锅边凑了一步,鼻翼动了两下。
谢文娇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汤里的面疙瘩白白净净,一颗一颗浮着,碾碎的虾皮点缀在其间,面上一层薄油花,热气裹着鲜味往上窜。
马大壮接过碗。
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疙瘩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软的。但不是烂糊的那种软,咬下去能感觉到面芯还有一丝韧劲儿,面皮吸饱了汤汁。
汤底是鲜的,虾皮和猪油熬出来的那种天然的鲜。盐量刚好卡在“有味”和“寡淡”之间的那条线上,不抢粮食本身的甜味。
马大壮端着碗,也不坐了,站在灶台前哗哗哗往嘴里扒。
帮厨的两个小战士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马大壮一口气完了一整碗。碗底连汤都没剩。
他放下碗。
抬头看谢文娇。
“你以前在家就这么做?”
“嗯。我婆婆肠胃不好,面疙瘩好消化,做得多了就熟了。”
谢文娇把来路编得滴水不漏。
七十年代的农村寡妇伺候婆婆,做面疙瘩,合情合理。
马大壮沉默了。
灶台上那锅浆糊还冒着气泡,跟他现在的表情形成了某种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