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朱批墨迹在案几上晾了三,仍未等来萧彻的御笔。
冷宫里的头却愈发毒了,檐角铜铃被晒得发烫,敲出的声响都带着焦味。
春桃端着半盆浑浊的井水跨进堂屋时,盆底漏下的水在青砖上洇出细痕:“娘娘,今儿西井的水又浑了,张婶子挑水回来,肩头上的血泡都破了。”她撩起衣袖,露出自己胳膊上暗红的勒痕,“前儿新分来的小丫头,才十三岁,挑半桶水就摔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沈未晞放下手中的《建筑图纸·初级》,纸页边缘被她翻得卷了毛边。
窗外传来老太监抽气的声音,是李伯又在揉肩膀——这三他已挑了十七趟水,肩头的粗布帕子浸满了血。
“去把孙木匠、柳氏、陈嬷嬷都叫过来。”她指尖划过图纸上“地脉识辨法”的批注,“我有话要说。”
片刻后,西厢房的门槛被挤得满满当当。
孙木匠的木工斧还别在腰间,柳氏手里攥着团未绞的布巾,陈嬷嬷的银簪歪在鬓边,显然是从佛堂急赶过来的。
“诸位都看到了,秋旱越来越重,咱们每要往三里外的西井挑水。”沈未晞推开窗,让晒得发白的光漏进来,照在她摊开的图纸上,“这图纸里说,地脉走势如人血脉,咱们冷宫后院那口填了三十年的古井,说不定通着地下活水。”
话音未落,陈嬷嬷“扑通”跪在青砖上,额头几乎碰着沈未晞的鞋尖:“娘娘万万不可!那井填的是先帝年间七个被打死的宫婢,老奴当年在永寿宫当差,亲眼见她们的血把井台都染红了……”她喉头哽住,“后来每逢雷雨夜,井里就有哭声,先皇后下旨填了井,还立了块‘镇冤’碑——您要是掘开,怕是要遭天谴啊!”
柳氏的手指绞着布巾,指节发白:“嬷嬷说的……我也听过些。前儿小桃儿说她夜里路过后院,好像看见白影子晃……”
“怕鬼的,可以不参与。”沈未晞弯腰扶起陈嬷嬷,掌心触到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但想喝上自家井水的——明辰时,工分照记。”她转身对孙木匠低声道:“您带两个壮小子,先去探探井的深度,别用蛮力,慢慢来。”
孙木匠的木工斧在掌心转了个圈,砍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娘娘信我,我先拿洛阳铲探探土,要是底下是空的,咱再动真格的。”
当夜,冷宫里飘着淡淡的石灰味。
沈未晞蹲在后院荒草丛里,用竹箕端着新筛的石灰粉,沿着记忆中的井圈撒出八卦阵。
月光漏过枯枝,在她背上投下斑驳的影,阿丑举着灯笼站在她身后,火苗被夜风吹得直晃。
“阿丑,去把柳氏缝的幡拿来。”她抹了把额角的汗,“黑布上写的‘安魂引路’,可别写错了字。”
第二清晨,井台边飘着三柱檀香。
沈未晞穿着月白素裙,发间只了支木簪,手捧一碟供果跪在八卦阵中央。
黑幡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安魂引路”四个墨字在幡上摇晃。
“七位姐姐,”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敲在瓷碗上,“当年你们含冤而死,是这宫墙里的错。今我掘井,不是要惊扰你们,是想让这冷宫里的人,能喝上一口净水,活得像个人。”她对着井台拜了三拜,“若你们愿意护着,便让泉水顺顺当当流出来;若嫌我冒犯,便托梦骂我,我认。”
围观的宫人们挤在院门口,李伯搓着粗糙的手掌:“这阵仗……比庙里的法事还讲究。”张婶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就说娘娘不是那等作践人的,连鬼都哄得和和气气。”
第三辰时,井台边响起第一声铁锹磕在土块上的脆响。
孙木匠带着四个壮劳力轮班掘土,每往下挖一丈,就用旧梁搭成井圈;柳氏带着妇人用麻绳系着竹筐运泥,阿丑举着改良过的铜管在井口扇风——那铜管是沈未晞用废铜壶敲的,说能把井下的浊气往上引。
沈未晞每午后必下井一次。
第七正午,她扶着井壁的新木梁爬上来时,裤脚沾着湿泥,眼睛亮得像星子:“孙伯,底下有青石板,石缝里渗着水!”她抖开手里的碎布,上面沾着亮晶晶的水珠,“不是泥里的气,是活水!”
孙木匠眯眼凑近看:“这水珠子清得很,许是岩层里的泉眼。”他把铁锹换成凿尖,“咱别用铲子砸,用凿子慢慢撬,别震裂了石头。”
头移到西厢房檐角时,井下突然传来“汩”的一声闷响。
正在运泥的春桃手一松,竹筐“哐当”砸在地上。
众人挤到井边往下看——清冽的泉水正从青石板裂缝里涌出来,像条银蛇在井底游走,不一会儿就漫过了新搭的木梁。
“出水了!”阿丑举着铜管蹦起来,铜管撞在井边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嬷嬷跌坐在地,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泪:“真……真出来了……”
沈未晞蹲在井边,用铜勺舀起一勺水。
阳光穿过水痕,在她手背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忽然笑出声:“比西井的水甜。”她把铜勺递给春桃,“你尝尝,没怪味吧?”
春桃捧着勺子的手直抖,喝了一口就捂住嘴——不是被呛的,是哭了。
泪水滴进勺子,和泉水混在一起:“娘娘,比我老家后山的泉水还甜……”
系统面板在沈未晞眼前浮现时,她正接过李伯递来的茶碗。
淡青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新采的野菊,喝进嘴里清冽回甘。
【净水术·进阶】的字样在面板上流转,同时有暖流从柳氏方向涌来——那是柳氏望着井台时,心里翻涌的感激。
可她刚要细想,又有一缕阴鸷从墙角窜过来,像细针戳在她心口——是前偷拿夜校笔墨被逮住的杂役,此刻正缩在院角的石榴树后,眼睛里烧着火。
她不动声色喝完茶,转身对众人道:“明立块碑,就刻‘共济井’——这井是咱们一起挖的,往后谁想喝水,自己来挑。”
消息传得比秋风还快。
第三晌午,浣衣局的小丫鬟提着铜壶来讨水,红着脸说:“我家掌事说,这井水喝了不闹肚子,求娘娘赏两壶。”周尚仪傍晚过来时,袖中藏着个青瓷瓶,走时瓶里装满了井水:“太医院的刘院正最爱研究水质,我替他讨个样。”
三后,周尚仪又来冷宫时,裙角沾着乾清宫的檀香:“刘院正说,这水比玉泉山的还净,杂质少,矿物质多。”她压低声音,“太后今儿用早膳时问起,说‘哪个冷宫出了祥瑞?’,皇上在旁边坐着,筷子都停了。”
乾清宫里,萧彻捏着周尚仪呈上来的水质报告,朱笔悬在《宫人保障七策》的“暂缓施行”四字上,墨迹在宣纸上洇出个小点儿。
他忽然把笔往下一按,“暂缓”二字被划了个大叉,新写的“准奏”二字力透纸背。
可笔锋刚要落向“复位大典”的批注,又慢慢抬起来——他想起那在冷宫外跪了五,沈未晞说“空口白话的尊荣,不如一碗热汤实在”。
冷宫里的共济井边,沈未晞正帮小桃儿系水桶的绳子。
泉水漫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她望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出声:“这才叫站着活。”
系统面板的金光映得她眼尾发亮:【破解生存困局,+90功德】【群体信念重塑,+80功德】【累计功德值:986.7】。
晚风掀起井边的黑幡,“安魂引路”四个字被吹得猎猎作响。
墙下的石榴树后,那道黑影缩了缩,喉咙里滚出句含混的嘟囔:“通鬼神……她肯定通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