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深处的清泉漫过新铺的炭层时,沈未晞正蹲在井边,看阿丑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井”字。
几个小太监凑着脑袋,指甲把粗布袖口绞出皱,小桃儿踮脚往阿丑肩头靠,辫梢的红头绳扫过他耳尖——那是前她用半块粗糖跟柳氏换的。
“嬷嬷说,学这些没用。”最边上的小胖子突然嘟囔,手指抠着泥块,“奴才的命,认不认字不都得伺候人?”
沈未晞指尖在井栏上轻轻一叩。
前翻到的《启蒙杂字》还在主屋案头,纸页边角卷着,是陈嬷嬷擦桌子时沾了水。
她望着孩子们沾着泥点的手背,想起昨夜系统面板跳出的提示:【基础教育包(含扫盲教材、算术入门、基础药理),兑换需150功德】。
当时她数了数功德值,1116.7,咬咬牙换了。
“明起,井边那间破柴房收拾出来。”她站起身,月白裙角扫过小胖子发顶,“咱们开蒙学堂,教认字,教算账,教认药瓶上的字——将来你们给主子递参汤,至少分得清‘补’和‘毒’。”
小胖子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可……可奴才家的孩子,能进吗?”
“能。”沈未晞弯腰拾起他丢在地上的泥块,在井栏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这两笔,奴才能写,主子也能写。字不挑人,人得挑字。”
第二卯时,陈嬷嬷抱着外孙女站在柴房门口。
小丫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短衫,攥着外婆衣角的手直抖。
沈未晞正踩着条长凳挂黑板——其实是块磨平的木板,用锅底灰刷了层黑。
她转头时,正撞见陈嬷嬷欲言又止的眼神。
“嬷嬷可是怕我教坏孩子?”她跳下来,掸了掸裙上的灰。
陈嬷嬷喉头动了动,指尖摩挲着外孙女后颈的小肉瘤——那是生下来就有的,像颗暗红的痣。
“老奴当年在太后宫里当差,见多了认字的宫婢。”她声音发涩,“会背《女戒》的,被发卖时文书上按的手印更红;能算月钱的,被掌事嬷嬷抽嘴巴时,数得清挨了多少下。”
沈未晞没接话,只蹲下来平视小丫头。
孩子睫毛颤得像蝴蝶,突然伸手碰了碰她鬓边的木簪——那是阿丑用边角木料削的,刻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
“阿婆,”小丫头轻声说,“我想……摸摸黑板。”
陈嬷嬷的手松了。
她松开外孙女的衣角,看孩子小跑着扑向木板,指尖轻轻划过沈未晞用炭笔写的“”“月”“星”。
老仆妇抹了把眼角,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开是半块桂花糖:“给……给孩子们分了。”
第一开课,柴房里挤了八个孩子。
最小的四岁,是张婶子刚断的小孙子,被抱在柳氏膝头;最大的十二岁,是李伯的二儿子,站在最后排,背挺得像竹竿。
阿丑搬来自己编的竹凳,孙木匠扛来块旧门板当讲台,沈未晞翻开用旧账本装订的《宫童识字歌》,第一句就是:“一米一饭,汗滴换来;一字一句,命途改道。”
“跟我念——”她举起炭笔,“米。”
“米!”童声参差不齐,像群刚出壳的麻雀。
月余过去,柴房窗台上多了排粗陶碗,盛着孩子们从御花园捡的野菊。
小胖子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狗剩”了,柳氏的女儿阿棠会帮母亲记每月例银的收支,跛脚的小绣儿扶着墙走时,嘴里总念叨“走”字的结构:“先一竖,再横,最后一捺要像迈腿——嬷嬷说我走不快,可我能把‘走’字写得比谁都稳!”
这午后,阳光透过破窗棂斜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金斑。
小绣儿正踮脚往“进步榜”上贴红纸片——那是她这个月的“小先生”奖励。
突然,后排传来抽噎声。
“嬷嬷说我们生来就是奴才,读书没用!”扎着双髻的男孩抹着眼泪站起来,袖口沾着鼻涕,“她说我认再多字,将来还是得给主子提夜壶!”
沈未晞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前世被裁员那天,HR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拍在她桌上,说:“你三十岁了,没竞争力。”当时她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过来。”她招招手,男孩抽抽搭搭走过来。
她在黑板上写下“命”字,炭笔尖重重压进木板:“这一撇,是别人给的出身;这一捺,是别人定的规矩。”她抬头看向满室孩子,“可你们看——”粉笔在“命”字旁边画了个大圈,“要是自己添上横,添上竖,写成‘运’呢?”
小绣儿举起手:“运……运气的运?”
“不。”沈未晞笑着摇头,“是命运的运。运字里有个‘云’,云能飘,能散,能变成雨落下来——”她指尖划过每个孩子的额头,“你们的命,不该是死的,该是活的。”
满室寂静。
柳氏靠在门框上,用帕子捂着嘴,肩头微微发抖。
阿丑攥着块炭笔,在自己手心里一笔一画描“命”字,喉结动了动,突然发出模糊的音节:“命……命。”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
沈未晞正想继续,眼角余光突然扫过柴房后墙的破洞——有片衣角闪过,青灰色,像内务府下等太监的服色。
她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拿起《营造口诀》:“孙伯,该你教孩子们了。”
孙木匠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卷,展开是半张残破的《木作图谱》。
“今教你们‘梁正不怕风’——”他指着图上的房梁,“房梁直了,房子才能经风雨;人心直了,子才能过踏实。”
“梁正不怕风!”孩子们扯着嗓子喊,声浪撞得窗纸簌簌响。
藏在废弃马厩里的萧彻握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会看到废后装神弄鬼,或是哄骗这些贱籍孩童当棋子,可眼前的场景像盆冰水兜头浇下——沈未晞蹲在地上,正手把手教小绣儿写“走”字,袖口沾着炭灰;阿丑涨红了脸,用生硬的短句教哑女小桃儿打手势;孙木匠的眼睛亮得像他当年在工部监造御苑时,指着房梁说“这要三尺六”的模样。
“你看,”沈未晞的声音飘过来,“这最后一捺,是不是像迈出去的腿?”小绣儿歪歪扭扭写下一笔,突然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沈娘子,我能走得比字还好看!”
萧彻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想起三前,八皇子在御书房把《论语》撕了,说“之乎者也有什么用”;五公主指着宫女的脸说“你生来就是伺候人的”。
这些他从前只当是孩子顽劣,此刻却突然觉得刺耳。
暮色漫进马厩时,孩子们排着队离开学堂。
小胖子举着“进步榜”上的红纸片,蹦蹦跳跳撞进张婶子怀里;阿棠攥着算术本,给柳氏念今学的“一斗米换三斤盐”;小绣儿扶着墙慢慢走,每步都像在丈量土地。
萧彻跟着他们走到共济井边。
几个孩子正合力摇辘轳,水桶磕着井栏发出“当啷”声,嘴里哼着新学的识字歌:“一字一句,命途改道……”
“朕的皇子们,几岁开始读书?”他突然问身后的暗卫。
“回陛下,三岁启蒙,七岁入上书房。”
萧彻望着井里的月亮,笑了笑,笑得比月光还凉:“他们有最好的先生,却没人教他们……什么叫‘配得上’。”
当夜,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三更。
萧彻捏着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
密旨上的字力透纸背:“查历代宫婢出宫名录,凡年满二十五未放归者,一律补发自由文书。”落印时,他的手微微发抖——这道旨,他从前想都没想过要下。
与此同时,冷宫学堂里,沈未晞正就着油灯批改作业。
最后一本是小绣儿的,歪歪扭扭写着:“沈娘子,我想当工程师。”她指尖抚过字迹,系统面板的金光悄然浮现:【播种未来希望,+100功德】【累计功德值:1216.7】。
窗外月光正浓时,沈未晞突然顿住。
她侧耳听了听,墙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的雁翅刀碰甲片声,倒像皮鞋底擦过青瓦的动静。
她吹灭油灯,透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半边,像只半闭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