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慕清影没有回东厢。
不是她不想回,是回不去了。
她走到东厢院门口的时候,银链忽然收紧,勒得她脚踝生疼。她低头一看,链子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整条链子都在微微震颤。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链子猛地一拽,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院门关着。
不是她关的。
慕清影站在门口,暗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眯起,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没有锁,没有闩,但她知道,她推不开。
因为链子的另一端,被人收短了。
她转过身,沿着链子延伸的方向望去。银链从她脚踝出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越过池塘上的小石桥,一直延伸到主院的深处。月光下,那条细细的银链像一条银蛇,蜿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光。
她的活动范围,从整个东厢院子,缩小到了——主院。
慕清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竹枝。竹刺又扎进了掌心,疼,但她没松手。那点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在被一步步蚕食的领地感中乱了方寸。
她沿着银链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主院。
夜风很凉,吹得她素白的衣袂翻飞。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与体内那股温热的暖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走到主院门前。
门开着。
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慕清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抬起眼,将整个主院打量了一遍。这间院子比东厢大得多,院中依然没有花,没有草,只有一株极大的古松,虬枝盘曲,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月光。松针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无声无息。
古松下是一方石桌,石桌上有棋盘,棋子散落,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石桌旁边,是一道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间屋子,就是他的居所。
慕清影赤足踩过松针,走过石桌,走上回廊,在门前站定。
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她能听见里面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山间溪流淌过石面,不急不缓。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容渊坐在榻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卷书。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的白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侧和前,有几缕垂到书页上,被他用手指轻轻拨开。
他穿着中衣,月白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肩上缠绕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面,是那只被蜚的角洞穿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慕清影的目光在那截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抬头。
“链子收短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见了。”慕清影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赤足收进裙摆下面,蜷起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容渊翻过一页书,依然没有看她。
慕清影沉默了几息。
她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凭什么”,应该说“你凭什么囚禁我”,应该说一些愤怒的、反抗的、符合一个被囚禁者身份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不吃这一套。
她换了个角度。
“国师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倦意,“您把我从东厢挪到主院,是因为不放心我吗?”
容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次,顿的时间比之前长。
长到慕清影几乎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要害。
“是。”他说。
就一个字,脆利落,没有任何掩饰。
慕清影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方便取血”,比如“便于观察病情”,比如任何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但他没有。他直接说——是。
是因为不放心她。
这个坦荡到近乎傲慢的回答,反而让慕清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容渊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衬得那双蓝瞳愈发深邃。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他的眨眼轻轻扇动。
“你太不安分了。”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放在东厢,你会想方设法联系外面的人。放在眼皮底下,至少我能看着你。”
慕清影听到“看着你”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睫,掩住瞳孔中的情绪波动,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那国师大人可得看紧了,”她笑着说,“我这人最会钻空子。”
容渊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屋子里的安静像一潭深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然后归于沉寂。
慕清影缩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嘴唇的轮廓却很柔软,上唇薄,下唇略丰,抿着的时候像一道紧闭的门。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眼看书的模样安静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尊被供奉在寺庙深处的白玉雕像。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今天折腾了一天,又喝了两次药,药效上来之后,困意就像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她的身体太贪恋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了,每一次喝完药,都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泉水里,舒服得让人想永远沉下去。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开始模糊。
迷糊中,她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只手,冰凉的,燥的,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太熟悉了。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慕清影在意识的最深处挣扎了一下,想要睁开眼,想要保持警惕,但药效太强了,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