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茗烟递了个眼色,让这家伙去秦种府上探探风声。没多大功夫,茗烟跑回来禀报——秦钟真跟书里写的一样,躺床上起不来了。
不过这场病,倒不是要命的源。
真把秦钟整垮的,是那个叫智能儿的小尼姑。
她从水月庵偷跑出来,摸到秦家,结果被秦父撞见。老爷子一怒之下,把秦钟狠削了一顿。就秦钟那瘦巴巴的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么打?雪上加霜,最后一命呜呼。
所以说,想救秦钟,路子其实不复杂。
把智能儿从水月庵接出来,找个地方安顿好,这事儿就算结了。
易梦珏又打发茗烟去仔细打探了一回。结果这一打听,才发现事情远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茗烟回来说:“二爷,静虚那老尼姑说了,智能儿是她花一百两银子买来的。这些年管吃管穿,少说也搭进去上千两了。”
“眼下人养大了,正指望着她养老送终呢。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易梦珏听完,眉头拧成一团。
他原本琢磨着,水月庵说到底就是贾家的家庙,让茗烟过去递句话,人就能领回来。现在看来,这事儿没那么好办。”你没提是我要人吧?”
茗烟赶紧摇头:“二爷,我哪敢提您啊!”
“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不得把我腿打折?”
易梦珏一屁股坐下。
直接去要人,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就算亮出身份,那老尼姑也未必买账。”你再跑一趟,打听打听那老尼姑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人。”
“记住,这事儿别让外人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茗烟点头哈腰,一溜烟跑了。
易梦珏往椅子上一靠,眼睛扫向书架上那排书。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样不少。
他刚站起身,准备写几个字,外头就进来个小丫头。
身材纤细,模样清秀,看着就舒服。
易梦珏愣了一下。贾府的丫鬟,还真是个个水灵。自己屋里那几个就不说了,随便在外面碰上一个,都这么招人。想想也是,这么多漂亮丫头围着转,当老爷的谁扛得住?再说了,压就不用扛。”二爷,您要写字?”
“我给您研墨。”
小红麻利地把砚台摆好,抽出墨条开始磨墨。”你叫什么?今儿头回见你。”
磨墨的姑娘没停手,嘴里应道:“我叫小红,今儿在外头当值。”
“哦,林红玉?”
一听这名,易梦珏就明白了。
林红玉在《红楼梦》里戏份不多,可算是个有分量的角儿。最后好像是跟了贾芸,还接济过穷困的曹雪芹。在这府里一票丫鬟里头,算是结局不错的一个了。”二爷,您不是给我改过名了?想起来了?”
易梦珏笑了笑,没接话。
前世他字写得还行,可没正经练过毛笔。这会儿正好借机练练手。
他倒不慌。
汉字这东西,讲究的是间架结构。结构稳了,笔画和技法都能慢慢磨。
可这一笔下去,易梦珏自己都吓了一跳。
啧,还真有天赋!
连着写了几个字,居然带着几分颜柳的味道。”二爷,您写得真好!”
小红在旁边一夸,易梦珏兴致更高了。
一口气写了五大张,百来个字,胳膊酸得不行才撂下笔。
贴心的小丫头已经把茶端上来,又摆了几样点心。”二爷,我怕您饿,让人送了菱粉糕和鸡油卷儿来,要不要尝尝?”
还真有点饿。”嗯,来块鸡油卷。”
话音刚落,小红已经夹起一块,自己先试了试温度,吹了两下,直接递到他嘴边。
易梦珏愣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合着书里写的还真是真的。贾宝玉这小子,还真是吃丫鬟口水长大的。
难怪贾府里头的丫头个个水灵。想想也是,长得磕碜了,主子能咽得下她的口水?
又吃了两块,等于又吃了两回口水。
心里头觉得有点那啥,可易梦珏使劲给自己洗脑。
既来之,则安之。
入乡随俗。
前头还不知道藏着什么要命的坑,先享受当下再说。
老子受了十九年的苦,现在享乐,天经地义。
老天爷,你终于想起我来了,现在开始补偿了是吧。”二爷,小的回来了。”
门外响起声音,易梦珏知道,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通灵宝玉上没弄出什么名堂来,但易梦珏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红楼梦》那本书里,怪事本来就多。
最神叨的,还是那一个和尚加一个道士,从头到尾都是线。
天刚亮,易梦珏就到了外书房。
茗烟被他派去水月庵找静虚打探消息,剩下几个小厮全打发到大街上去搜那一僧一道了。
他扫了一眼这几个家伙,头上没汗,喘气都匀得很,心里头就犯嘀咕了——就这副模样,像是认真跑过腿的?
眼下都五月了,虽说还不算多热,但要真在外头跑上一圈,绝不可能这么轻松。”说说,都去了哪些地方?”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厮立马抢着嚷嚷。”二爷,我去了南大街!”
“二爷,我是东大街那头跑的!”
“二爷,我这腿都走快断了!”
“二爷,我的脚底板都肿了!”
易梦珏算是看明白了。
这帮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子倒不少。
以前那个贾宝玉估计没少被他们糊弄。”二爷,您瞅瞅,咱们跑得这么辛苦,赏几个铜板买碗茶喝呗?”
话音刚落,几个小厮一下子就围了上来,有人掏他荷包,有人解他腰上的玉佩。
分工那叫一个利索,动作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看来这种事真没少。”反了你们?规矩都喂狗了?”
易梦珏说完,直接抬起脚,也不管面前是谁,一脚就踹了出去。”去,把李贵叫进来!”
“每人赏十个板子!”
“都活腻歪了是吧,连主子也敢动手动脚?”
他这一发火,全场都懵了。
别说那几个小厮傻了眼,就连林红玉也呆在原地。
估计在他们记忆里,压没见过这种场面。
头一回碰上,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
小厮们还没回过神,林红玉倒先反应过来了。
她一转身,直接出了门去找人。
这时候,小厮们也终于清醒了。
一群人慌忙往后缩,哗啦啦跪了一地。”二爷!二爷!您饶了我们吧!”
“二爷!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
李贵推门进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小厮,一脸摸不着头脑。”拖出去,每人十个板子打完了再带进来。”
易梦珏说这话的时候,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二爷,这几个小子做什么事了?要不这次就算了吧?”
李贵也开口帮着求情。
易梦珏心里清楚,贾宝玉虽然是主子,但平时脾气太软了。
锄药刚交代完,外头的扫红就憋不住了。”二爷!他瞎说!分明是他自己不想去找人,拽着我们去听戏!”
话音没落,扫红一把推开门,整个人跌跌撞撞扑进来,直接趴在地上。
易梦珏眼皮都没抬,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热气。
茶香在鼻尖绕了一圈。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小红口那团软肉,舒服得眯了眯眼。
小红两只手捏着他的肩膀,力道刚刚好。
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腿还打着颤,站都站不直。”二爷,我们真不敢了!”
“求您饶这一回!”
易梦珏嘴角扯了一下。
心里头啧了一声:这子,是够舒坦的。
可惜啊,身边缺几个真正听话的狗。
他睁开眼,看向地上趴着的那两个。”你俩,谁也别急着咬谁。”
“我就问一句——这一个多时辰,你们在哪儿泡着呢?”
锄药跪在地上,脑袋快埋进地砖缝里。”回二爷……在南大街那家茶馆……喝茶听戏来着……”
“哦?”
易梦珏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扫红,你说。”
扫红浑身一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二爷,锄药说他懒得跑,我们才……才没去找人。真不是我的主意!”
易梦珏没急着接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语气突然就沉了下去。”我交代你们的事,你们敢拿茶馆糊弄我?”
屋里一下子静了。
锄药跟扫红连大气都不敢喘。
易梦珏转头看向门口。
李贵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贵,你觉得呢?”
李贵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二爷说得对。”
易梦珏扯了扯嘴角。
呵。
这帮人,一个两个的,就没几个真把他当回事。
林红玉刚停下手里的活儿,外头就听见李贵应声进了院子。
扫红挨了十板子,这会儿又被拖出去,嘴里刚想嚎,易梦珏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马把声音咽回嗓子眼,只剩几声闷哼。
李贵拎着人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易梦珏转过脸,盯着跪在地上的锄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说吧,这事儿谁起的头。”
锄药额头贴着地,后背绷得死紧。刚才那几板子打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扫红那十板子又加了码,他心里那点侥幸早给打没了。”二爷……小的、小的们不是存心骗您。”
他声音发颤,舌头像打了结。”就是这京城里,和尚道士满大街都是,您也没说清楚要找的是哪一位,小的们实在没头绪,这才……”
易梦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锄药跟前。
靴尖停在他眼皮底下。”所以呢?”
锄药咽了口唾沫,额上的汗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所以小的们就、就随便找了几个充数,想着您也不会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