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耳聪目明了。
这会儿功夫，那本拳谱上的字全都记在了脑子里。就算易梦珏没把书拿手里，也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招式。”太极这玩意儿，是从无极里生出来的，一切动静变化的子，阴阳的老祖宗。阴离不开阳，阳也离不开阴，阴阳搅在一块儿，神明自个儿就来了。”
“心放平了，身子端正了，气就顺着走了。开合虚实、里外都得拧成一股绳儿，软的变成硬的，硬的也能软着用，不动的时候跟动了似的自在。”
看到这些总纲，易梦珏确实有点懵。
除了总纲，后面还有一套练功的法子。”练太极，关键就是调理阴阳，让神和气交到一块儿。打坐那是最基本的起步功夫。”
“把腿盘起来，弯着膝盖，脚后跟死死顶着命门那块儿，这样才能锁住精气，这是身子的功夫。”
“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手指叠起来，用手背弹耳朵后头的骨头，把风池那块的邪气弄走，这是脑袋上的功夫。”
这么看下来，易梦珏也多少明白了。
要练出内劲儿来，就得先学会打坐。至于打坐该什么姿势，书上写的法子也说了。
盘腿，弯膝盖，这就是打坐的基础姿势。
回了自己屋，易梦珏就试着坐了下来。
脑子里头，那套口诀自个儿就冒出来了。”打坐的时候，得把神念抱住气，用意念拴住呼吸，在丹田那儿转圈儿、悠着待着。聚到一块儿别散了，这样藏在里头的元气跟外面进来的气，才能在丹田那儿碰到一块堆。一天天攒着，一个月一个月堆着，就能冲到四肢、流到全身的经脉里去，最后把夹脊那俩关口撞开，一路窜上泥丸去。”
脑子里的字一个劲儿往外蹦，易梦珏脆不想了，直接站起来。
翻来翻去找了一圈，没找着那本医书。
没错，易梦珏要找的，就是医书，或者说，是人体经脉的图。
自己屋里没有，外头书房里肯定有。
易梦珏心里一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人蹭蹭地就往外跑。”二爷！二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后头的袭人哪里跟得上？
喊了两声没喊住，她也急了。”麝月，你腿脚快些，赶紧跟上去，看看二爷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段子天天跑步，还真没白练。
易梦珏脚步飞快，穿过了垂花门，一头扎进绮霞斋。一通翻箱倒柜，抱出来一堆医书。这里头有好几本都是讲人体经脉道的。
他翻开书页，一页接一页往下看，那些字跟画面似的，一股脑全收进了脑子里。
没过多久，脑子里跳出来一个词儿。
泥丸宫就在脑袋顶上，也叫百会，是全身经络的总枢纽，万神汇聚的地方。
这么一琢磨，刚才那套练功口诀里好些个生僻词，这会儿倒明白了一大半。
有了这底子，再瞧那功法，也不觉得多玄乎了。
先吸一口外头的空气，跟丹田里攒的内气搅和到一块儿，然后用意念把这团气往四肢百骸里送，冲开脊背上的关卡，一路窜上头顶的泥丸宫，再转个弯沉回丹田。
他试着弄了弄——外气？内气？屁都没有。
管他的呢！没有就假装有呗。
他就当自己身体里真有一团气，按着口诀说的路线，在经脉里跑圈圈。
还是没感觉？
没感觉就没感觉呗！
玄幻小说不就是靠脑洞吃饭的吗？敢想就敢有。
没气怕什么，老子说有就有。
易梦珏越玩越上头，继续在脑子里想象那股气在全身转悠，流过一条条经脉。
——
“姐姐，二爷这又是犯什么毛病了？都坐了一个多时辰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别是出啥事了？”
麝月扒在门缝外头，压低嗓子跟袭人嘀咕。
之前易梦珏吩咐过，丫头们不敢进屋打扰，就只敢躲在门后偷瞄几眼。
刚才她们几个追出去，瞧着这位爷钻进书房，乱翻了一通，最后捧着医书看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装模作样，还是跟上次一样，一页一页飞快地翻，好像在找什么记号。
麝月这么一问，袭人眉头也拧了起来。
这阵子二爷天天往学堂跑，袭人心里头还挺舒坦，以为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走正道读书考功名了。
可这才消停几天，又翻起医书来了，还说要练什么功夫，整个人又跟从前一样，疯疯癫癫的。
特别是那天晚上，床上那些花样，多羞人哪。袭人这几天脑子里老晃着那画面，心里头直打鼓——二爷该不会是外头有人了吧？不然怎么学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姿势？
这又坐屋里练功，一坐就是个把时辰，也不知道这回能撑几天。
袭人压低声音交代：“妹妹在这边盯着，过一阵就进屋瞅瞅，把二爷叫醒，别出啥岔子。”
“我去前头探探，找二爷身边的小厮问问，今儿在观里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
宝玉出门，袭人她们通常不跟着，都是李贵、茗烟那帮小厮伺候。外头的事，她们压摸不清。”姐姐快去快回，可别耽搁太久。”
袭人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到了角门，她喊了个小厮，让他去找茗烟。
没一会儿工夫，茗烟就赶来了。”姐姐，是二爷找我？”
袭人摇头：“今儿在观里出啥事了？”
“二爷这会儿居然在屋里打坐，都一个多时辰了，还没起来。”
“他说是在练功，谁都不准打扰，我们都挺担心的。”
茗烟自然清楚怎么回事。”姐姐，二爷今儿从张那儿得了本拳经，说是照着练就能耳聪目明，身子轻得像燕子。”
“二爷听了，怕是当真了。”
看样子，茗烟是听到了，但他压没当真。
袭人得了消息，转身回了屋。
拜师学武这事，袭人心里有数。她原以为不过是练些拳脚功夫，哪想到还得打坐参禅，跟庙里和尚似的。
她回到屋里，易梦珏已经起来了。
这一起身，易梦珏就觉得有点怪。照理说，盘腿坐了一个多时辰，整整两个小时，腿早就该麻得没知觉了。
可这会儿，他虽说没练出什么内气，但腿脚居然不怎么酸麻。
难道这打坐运气的方法真管用？
打坐参禅在佛门和道门里都很常见。就连后世，那些名山大川的寺庙里，不少得道高僧都还保持着打坐的习惯。有些八九十岁的老和尚，脸色红润，走路带风。这些，后世那个易梦珏也听过。
如今亲身试了试，他对内气一说倒信了几分。不过，真想练出内气，确实难。这一点，大概也是真的。
早迎朝霞，晚迎月露。
易梦珏在屋里琢磨了两天，倒觉得好像有点收获。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有紧有松才是正路。
早上早起，跑步吐纳；晚上提笔，练字学文。
洗稿后
贾代儒两天没来学堂，今天终于露面了。易梦珏必须得出门上课，总不能老在宅子里混子。说实话，成天待在内院，他浑身不自在。只有坐在这学堂里，瞅着讲台上的老先生，再看看周围那些同窗，他才觉得这世界有那么点真实。”嗯，你这篇文章比前几天写的又好了不少。看样子，这几天你没偷懒，功课没落下。能有这个进步，我很欣慰。”
贾代儒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全是满意。
易梦珏心里也乐了。
他上辈子就是读书的料子，县里第一，市里第一，省里第二。这成绩，拿出去谁不得竖个大拇指？什么材料作文、命题作文，他基本都能拿满分。
高考作文嘛，说到底就那么一套东西。
练了那么些年，再加上他小时候子苦，比旁人多吃了些苦头，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更有分量。套路加真情，技巧加事实，几种东西搅在一块，一篇合阅卷老师胃口的满分作文就出来了。
至于这八股文，说白了也是套路。
首先得把孔孟那套东西吃透，四书五经得滚瓜烂熟。他现在有了这个“耳聪目明”的本事，眼睛跟扫描仪似的，看过的书全存脑子里，过目不忘。一个这么大的素材库攥在手里，破题破得准，承转接得顺，文章还能差到哪儿去？
贾代儒夸完，易梦珏就回自己座位了。
前两天他让茗烟去打听府里一年进多少出多少，结果这小子愣是没打听到。易梦珏本来琢磨着，府里这么大的摊子，每年不得弄个账目总结？挣了多少亏了多少，总得有个数吧。大管家肯定门儿清。
就跟上次问府里有多少人一样，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二爷，大管家说了，去年的账还没理清，好多单子没核销，暂时弄不明白。”
“他还问我打听这事儿啥。”
“我说二爷就是随便问问，别的没多说。”
茗烟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易梦珏点了点头：“嗯，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学里先生最近教我们格物致知，我寻思着，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嘛。”
打发走茗烟，易梦珏又坐回学堂。
这几天他把书房里的书全扫进脑子了。他自己那屋的书不多，倒是贾政的书房藏书不少。来了这么久，还没跟贾政好好聊过。
看样子，得找机会跟他唠唠，谈谈人生，说说理想了。
贾政这人，性子板正，待人接物讲规矩，也够宽厚。对谁都不摆架子，骨子里有股子书香门第的傲气。见着有真本事的人就想结交，谁落了难也愿意搭把手，祖上那套家风倒是没丢。他也想着把官当明白，可偏偏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除了会作揖打躬，别的还真玩。
用易梦珏的话来说——这人就是那种该活在诗画里的人，跟现实世界隔着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