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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灵的目光落在那件新道服上——针脚细密,是她前几天熬夜赶出来的。

鹧鸪哨接着说:“他衣裳湿透了。

这身我还没上过身,你一并带过去,让他换下。”

“啊……”

花灵下意识伸出双手,指尖却在触到布料前停住了。

她抬起头,盯着师兄的脸。

鹧鸪哨表情平淡,眼角没有多余纹路,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可正因如此,花灵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若真心想送,自己走过去便是,何必借她的手?

花灵还想再问,鹧鸪哨却已经将东西稳稳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转身走回背箱处,蹲下身拨弄着篝火的余烬。

火光照着他侧脸,看不出任何异样。

花灵捧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微微发麻。

她不愿多想,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飘。

她咬住下唇,**自己迈开步子,朝苏离走去。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苏离靠着岩壁,耳朵捕捉到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雷声从云层滚过,雨水在石面上砸出密集的鼓点,但这些都没能盖过那对师兄妹的低语。

他望向走近的花灵,目光掠过她怀中的青色道服和油纸包。

布料很新,折痕笔直,显然是刚拆开的;油纸包上还系着细麻绳,没有沾到一滴水。

花灵在他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先递哪一样。

苏离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拨弄篝火的背影,心里掂量了一下。

这两份心意,可以收下。

但拿了别人的,就得还。

他垂下眼睫,在心底盘算了一遍——等进了瓶山,在关键时候拉这搬山三人一把。

不必太多,只要能找个机会,让花灵和老洋人活下去就行。

至于能不能做到?

苏离没去深想。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一种温热而陌生的脉搏。

血神族的血脉,据说能让人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他见过死人复生——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种状态醒过来的。

只是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这个能力。

花灵的脚步声在湿的泥土上响起时,苏离正盯着远处模糊的山脊出神。

那个身影停在他身侧,呼吸声变得不均匀。

“苏离……这,这是净衣裳,还有吃的。”

她说话时,喉部肌肉细微颤动,声带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你身上全湿了,换上吧,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苏离转动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看见对方手指捏着布料的边缘,指节泛白。

接过那些东西时,布料粗粝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掌心。

他道了声谢,声音沉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粮的硬边硌着手心。

苏离知道自己的胃可以处理这些普通食物——这是血神族躯体的便利,但血液才是真正的养分。

现在它们正在血管里喊渴。

花灵就站在三步开外。

她能挡住半边月光。

苏离能听见她颈侧大动脉的搏动声,那声音像湿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深处。

血液在那些管道里奔涌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甜腥气,正从她皮肤的毛孔里渗出来。

他的犬齿部开始发痒。

那对用于刺穿的尖牙正在牙龈里苏醒,推挤着要破出牙床。

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颈部——那段延伸的曲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皮肤下面是蓝色的静脉网,像河流的分支图。

有那么几秒,苏离的胳膊差点抬起来。

他想把她拉进怀里,让牙齿埋进那段温热的脖颈,感受血液喷溅在喉咙里的温度。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响——旁边有鹧鸪哨和老洋人,他们呼吸的频率和脚步声的位置他都记得。

花灵送来了御寒的衣物和果腹的食物。

这份人情还没还清,现在动手就是忘恩。

他得等,等到这笔账清算完毕再说。

也许可以让她变成那样的存在——就像红姑娘,既不会死,又能时刻取用她的血。

苏离的舌头滑过上颚,尝到了虚空中血的锈味。

花灵不知道这些念头正在苏离的脑子里盘旋。

她只看见他盯着地面出神,以为他在为湿冷的夜晚发愁。

但对苏离而言,这种念头再自然不过。

血神族需要血,而她恰好是合适的容器。

况且这也未必是坏事——扎格拉玛族的后裔,带着鬼眼的诅咒,本来也活不长。

成为血奴或许能打破那个诅咒的枷锁?苏离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血神族的血液能压制鬼眼吗?光靠血神子的意志控制恐怕不够。

必须把他血脉转换成同族,真正成为他的后裔,也许才能彻底清除那个诅咒。

风从山坳灌进来,掀动湿衣服的边角。

苏离抓住那件衣裳的面料,指尖陷进棉线的纹理里。

湿润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他将花灵搁在石头上的衣物和粮挪到身旁,指尖触到粗粝的石面,才收回思绪。

没有避讳旁边的目光,他抬手解开湿透的衣襟。

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在布料剥离时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花灵的视线刚扫过去,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热气从脖颈一路烧到耳,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手指绞住袖口,脚下的步子乱了节奏,几乎是逃着退到了两位师兄身侧。

老洋人的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花灵已经低下头,碎步跑到更远处,背对着所有人蹲下。

苏离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这姑娘的反应,倒是和这方水土的脾性一样——带着点未褪的稚拙,不似他记忆中那些锋利张扬的女子。

湿衣被随手丢在石头上,他抓起那件道袍抖开,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燥的纤维贴上皮肤时,毛孔舒张开来,连呼吸都顺了几分。

尺寸刚好,袖口不宽不窄,腰线收得妥帖。

他低头整理袍角的工夫,花灵悄悄偏过头,从肩膀的缝隙里偷瞥了一眼。

见他已经穿戴整齐,紧绷的气息才松懈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踝,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换了一身装束之后,那张脸上的棱角被布料的线条衬得柔和起来。

衣领处露出的脖颈线条净利落,翻卷的书卷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眉眼之间像是被人用淡墨勾勒过,带着这个时代少见的清朗。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跳。

“师妹。”

老洋人连喊了好几声,嗓门一次比一次大。

花灵猛地回过神,撞上两位师兄审视的目光,脸颊烫得能煎蛋。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缩着脑袋躲到师兄们身后,背过身去,对着手里的饼小口小口地咬,连咀嚼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苏离早就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他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发觉,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饼,在石块上坐下。

面饼在齿间碾碎时没什么味道,麦香淡得几乎尝不出。

他嚼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就算身体里淌着血神族的血脉,口腔对这寡淡食物的反应,还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诚实。

那就好。

他不想连吃饭这件事都变得陌生。

能吸食血液积蓄力量,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咽下粗粮,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思绪飘散的间隙,手里的饼已经啃完。

这种吃食填得饱肚子,却喂不饱体内那股渴望力量的本能。

他把饼屑拍掉,站起身,目光投向林子深处。

手掌相互拍打,碎屑扑簌簌落向地面。

苏离偏过脑袋,视线扫过另外三个人影。

那几人已经结束了进食,正握着水囊往喉咙里灌水。

名叫花灵的女子一直留意着苏离的动作,发现他转过头来,捧水袋的手臂僵在半空,紧接着本能地举起皮囊朝他晃了晃:“你要不要也喝几口?”

苏离望见她眼底浮着的光亮。

他没有感觉到口渴。

血管里流动的那种力量让他对自己的耐受力有着清晰的认知——类似于古老影像里那些不死的怪物,即使**到绝境,也能主动坠入沉睡,靠着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撑过漫长时间,直到生命燃尽。

“不用。”

他摇了一下头,吐出两个字,随即合上眼皮,脊背贴上湿的岩壁,摆出即将入眠的姿态。

花灵的肩头明显垮了垮。

她想递出水囊的举动背后,藏着的并不仅仅是担心对方口渴。

那个少年身上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像一无形的线牵扯着她的感官,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听他多说出几个音节。

苏离并不清楚她内心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能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嘴动了动,迟疑了一瞬,又发出声音:“等我想喝的时候,会向你讨。”

花灵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往上翘了翘:“好!随时说了就是。”

旁边的两个人看着这一幕,腔里同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的小师妹这副模样实在有些丢人,两人几乎在同一瞬举起手拍在自己额头上,要不是碍于身份和一贯的做派,此刻真想用手掌把整张脸遮住。

鹧鸪哨轻轻吐出一口气:“唉……姑娘家总归是到了该动心思的岁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收拾一下,都躺下歇着吧。

明进瓶山,得养足气力。”

“知道了。”

老洋人应了一声。

花灵终于把视线从苏离身上拔开,挪到两个师兄身边,动作带着几分留恋。

她蹲下身,帮着整理铺垫的东西,手指抚过粗粝的布料,眼角的余光仍时不时飘向那块岩壁下的轮廓。

——

午夜过后,雨停了。

高处岩缝里积攒的水滴开始坠落,砸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四野陷入彻底的死寂。

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可苏离却突然掀开了眼皮。

脑海深处响起一道冰冷的提示音。

山林西侧飘来一股不正常的凉意,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某种湿的东西正在暗处滋生。

苏离体内翻涌的血脉瞬间捕捉到了这股波动,那感觉就像是猎物落入了感知范围——阴气,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养分。

没有犹豫,他从树上直起身,脚步踩过枯叶,朝西面掠去。

身侧带起的风几乎没惊动任何一片落叶,可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让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鹧鸪哨猛然睁开了眼。

花灵正半靠着背包犯困,余光瞥见那个迅速消融在暮色中的影子,困意瞬间消散。”师兄,他走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紧张压过了疑惑。

鹧鸪哨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拧紧。”可能发现什么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枪带上摩挲,“这林子里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让人半夜换方向。”

花灵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毯子。”那跟过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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