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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咱们踩进来,等于踩了它们的窝,这场麻烦躲不掉了。”

老洋人却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的铁棒在掌心掂了掂。”畜生就是畜生,道行再深也不过是牙尖爪利。

它们敢扑过来,一棒一个,剁了就是。”

他说话时眼角的疤痕微微抽动,跟着鹧鸪哨翻山越岭这些年,比这更凶险的阵仗也没少见识。

苏离侧过头,看了看三人,忽然开口:“你们先走。

这是我自己惹的事,没必要拖你们下水。”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就凭这些家伙,未必留得住我。”

这话并非托大。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脸狸子精虽多,却还没到能困死自己的地步。

以血神族血脉赋予的敏捷与恢复力,若是真想脱身,大可以边打边退,等实力再涨一截回来收拾它们也不迟。

只是这样一来,躺在地上那个痴痴傻傻的卸岭魁首陈钰楼,怕是要倒大霉。

苏离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陈钰楼,那人至今仍仰面躺着,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全然不知周遭已经机四伏。

鹧鸪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现在这副模样,放他在这个地上,活不过半炷香。”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苏离,“既然撞上了,就别分什么你的我的。”

竹林里刮过的风带着湿润的苔藓味,泥土被前几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留下半个指节深的脚印。

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四团手电光在密林间晃动时,谁也未曾料到,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这样一幅诡异景象。

“苏兄弟,”

那个声音先一步传来,语调里裹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决,“我们这趟过来,不是为了替你挡刀,而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说话的人站在最前面,身形轮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腰间鼓起的硬物顶开了衣摆。

他身后另外两个身影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补了一句:“山里的规矩,碰上了就避不开。

哪怕今天遇见的是一窝野狼崽子,我们也会动手。”

还有一个人压低嗓音**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这群东西留在林子里,迟早祸害到山下的村子。

眼前这些四条腿的玩意儿,我瞧它们那张脸就觉得不对劲。

把它们收拾净,也算给自个儿积点阴德。”

积德。

这两个字对常年在地下刨食的人来说,分量重得像块铅。

他们这行当的手艺靠在死人身上挖宝贝,沾了太多阴气,若不想法子往回找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迟早会在自己身上应验。

那个被称作鹧鸪哨的男人一直信这个,他跑江湖跑了半辈子,从南到北,始终守着这条底线。

苏离没有接话。

他背靠一棵老槐树,目光越过面前几个人的肩膀,盯着黑暗深处。

那些东西就蹲在灌木丛后面,它们的眼睛反射着手电筒的光,绿莹莹地连成一片。

偶尔有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半。

刚才的话说起来不短,其实也就是几个呼吸间的工夫。

苏离的耳朵一直没闲着,他在数那些喘息声。

左边有七道,右边至少五道,正前方那个方向传来的最密集,少说十一二道。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他们四个人裹在中间。

那些人脸狸子精的爪子扒着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后腿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它们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扫动,偶尔会停住,盯上几秒,然后移开。

那种视线像有实物感,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苏离的手已经握住了武器,指尖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在等。

等那些东西扑上来,等待第一轮冲击。

可就在这时,那些人脸狸子精非但没有发动进攻,反而齐齐仰起头,张开了嘴。

一种奇怪的音波从它们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野兽的嚎叫,更像是人用指甲刮过玻璃之后,还要更尖锐、更刺耳几分。

这个声音在竹林里来回弹跳,撞在树上,钻进耳朵里,让人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之前被炸散的黑气本来已经飘向四面八方,像被风吹散的墨迹一般。

可此刻,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一团接一团地调转方向,缓缓朝那些人脸狸子精聚拢过来。

那些黑气在半空中打着旋,速度越来越快,颜色也越来越深,最后几乎凝固成了实体。

那些人脸狸子精分散开来,迈着碎步冲进黑气当中。

它们的身形被雾气吞没,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在里面扭曲变形。

“不能让他们得逞!”

鹧鸪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他腰间的那两把枪已经抽了出来,枪口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苏离抬起一只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苏离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黑气,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一样随意:“来不及了。

它们数量太多,我们四个人顾不了所有的缺口。

与其冒险冲上去送死,不如先看看,它们在搞什么名堂。”

鹧鸪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他把枪收了回去,指尖却没有离开扳机。

他的眼神越来越沉,像这头顶没有星星的夜空。

水汽在石板缝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青苔的纹路往下渗。

那个人抬手碰了碰背后长条形的包裹,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时停顿了片刻。

旁边的女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注意到这个细节。

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那两把伞曾在某个夜晚挡开过某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东西。

伞骨收拢时发出咔哒声,像某种警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雾气突然翻滚起来。

那些人脸狸子精各自朝一团黑气扑去,身体没入其中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如同石头沉进沼泽。

紧接着黑气开始收缩、变形,轮廓渐渐勾勒出佝偻的人形。

一个、两个、十个——全是那个老妪的模样,眼窝凹陷,嘴角咧到耳。

他数了数,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相同的老妪站在雾气里,指甲刮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些东西和那团气是一体的。”

他压低声音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之前我碰过一个,打散了,但没死透。”

旁边握枪的男人点了点头,指节在枪柄上磨了磨。

那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踩碎了一片瓦砾。

老妪们开始转动脖子。

三十多个头颅以同样的角度歪斜过来,眼珠浑浊得像煮过头的蛋白。

她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感到汗毛从手臂一直竖到后颈。

那些嘴唇同时裂开,露出暗红色的牙床。

他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石板上。”**膈应人。”

这句话像引线。

最近的三个老妪同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铁片刮过玻璃。

他迎上去时膝盖顶住了第一个的口,感受到肋骨在皮肉下碎裂的触感——脆得像枯树枝。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得厉害,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风声。

枪响了。

那个握枪的男人手臂平稳地抬起又放下,每一声枪响就有个老妪的身体向后仰去,黑气从破口处泄漏出来。

年轻姑娘撑开了那把伞,伞面上绘着的朱砂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像涸的血迹。

第二个老妪的手爪擦过他的肩头,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

他转身时肘部砸在她的太阳上,那颗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过去。

但她还在笑,牙齿咬合出咯咯的声响。

更多的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谁也没多说什么,背上的伞被抽了出来。

他们身子一转,分立在鹧鸪哨的左右两侧,接着“唰”

的一声,两把伞同时撑开。

那伞初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一碰到四周那些飘来的鬼妪,模样就彻底变了。

伞面上浮现出一层异样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开,随即凝成一缕缕金色的光线,直直射向那些从旁边扑上来的黑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鬼妪身上就开始冒出一股股雾气。

那感觉,就像冷水泼到了烧红的铁板上,阴气被蒸得滋滋作响。

这两把伞里头藏着门道,竟能驱散邪祟的气息。

对鬼妪来说,那简直就是致命的克制。

那些鬼妪一个个发出了尖利的声音,里面夹着明显的恐惧,身子急忙往后缩,想要逃走。

可是那金光像黏在身上的虫子一样,哪怕它们退了,光线依然笼罩着它们,甩也甩不掉。

没过多久,离得最近的几个鬼妪身上的黑气彻底散了。

那些藏在黑气里的人脸狸子精没了藏身的地方,直接从半空中显露出来,身子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

鹧鸪哨原本正举着枪,不停地朝近自己的鬼妪扣动扳机。

他反应也快,一见那些狸子精露了形,立刻调转枪口,瞄准那几个现出身形的目标。

砰砰砰——

一连串枪响炸开。

鹧鸪哨的枪法确实利落,每一发**都没有落空,枪枪咬住那些狸子精的身体,当场就把它们打成了筛子。

换作平时,看到这一幕,苏离应该觉得高兴。

毕竟鹧鸪哨他们每多掉一个鬼妪或者人脸狸子精,他们离脱险就更近一步。

可苏离这会儿心里半点喜悦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肉疼。

那些黑乎乎的阴气,还有那些人脸狸子精体内修炼积攒下来的精怪之气,对他来说,那可都是能直接吸进身体里的力量。

要是能把它们全部吞掉,怎么说也能让自己的本事往上窜一截。

可现在呢?阴气被老洋人和花灵用伞给净了个净,精怪之气随着狸子精被鹧鸪哨**,也散得一二净。

对苏离来说,这简直就是在往外扔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苏离心里也清楚,这事怨不了谁。

有人帮忙分担压力,就必然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他一个人毕竟长了七八只手也忙不过来,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上西边。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抢在老洋人和花灵的伞光把那些阴气彻底化掉之前,尽量多吸一点是一点。

至于那些精怪身上的气,他就完全没办法了。

那些畜生活着的时候,精气牢牢锁在体内,像封了口的坛子,他本吸不动。

只有被他亲手破了它们的身体,才能把那团气接过来吞掉。

一旦它们死在别人手里,气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四周的黑影翻涌成,苏离的拳头砸出去时,带起的风声擦过耳膜。

他其实没练过什么招式,上辈子窝在格子间里敲键盘的手,如今却要不断挥向那些扭曲的人形。

改造过的身躯却自有记忆。

每一拳落下,碰撞处传来闷响,像砸进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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