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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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南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血巢。
新四军的情报被摊在行军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军的、火力配置、换班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新四军一支队侦察科绘制”。陈峰的目光从地图的每一个标注上扫过。
芜湖以西,龙山山脉的深处,有一个叫黄石沟的地方。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窄,里面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军在这里建了一个大型军火库,存了至少一个师团的弹药——炮弹、炸弹、、手榴弹,堆积如山。如果把这些弹药全部引爆,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整个山谷夷为平地,方圆十公里之内所有的玻璃都会被震碎,五十公里之内都能听到爆炸的声音。
军火库的守军有一个大队,上千人,装备重机枪、迫击炮、山炮,还在周围的山头上修了碉堡和工事。要想炸掉这个军火库,不能强攻,那和送死没有区别。只能偷袭,派出精小分队,从后山爬上去,绕过军的警戒线,潜入军火库内部,安装定时炸药,设定好时间,然后原路撤回。
陈峰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后山的悬崖有三百多米高,几乎垂直,风化的岩石一抓就碎。爬上去至少要三四个小时,在这三四个小时里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整个小分队一旦暴露就会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上千个鬼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围在悬崖上,上不去下不来。
周明远站在陈峰旁边,看着地图上那条路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支队长,这条路太难了。三百米的悬崖,咱们的人没几个攀过岩,万一有人失手掉下来——”
“不会掉下来。”陈峰打断了他,“掉下来的人,不是血刺的人。”
赵大河站在另一边,他的拳头攥得咔咔响。“支队长,我去。我带队,保证把炸药装好。”陈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团烧了半年多还没有熄灭的火。
“你去可以,但不是你带队。我带队。”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谁都可以去冒险,支队长不能去冒险——这种话在陈峰面前从来都不成立。在陈峰的字典里,没有“支队长不能冒险”这六个字,只有“我先上”三个字。
八月十二,夜。龙山后山。
陈峰带着九个人从血巢出发,翻过了三道山梁,趟过了两条河,穿过了四片密林,走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到达龙山后山的山脚下。九个人——陈峰、赵大河、李德胜、渡边、赵刚、李长山,以及四个侦察班的老兵。每人携带一支短枪、一把刺刀、四颗手榴弹、五公斤炸药,加起来将近二十公斤的负重。
龙山的后山比情报上描述的还要险。三百多米的悬崖,从下往上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屏风,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伸出来。山风从头顶上灌下来,冷得人直打哆嗦。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光线很暗。
陈峰第一个开始爬,他的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试了试,岩石很稳,把身体吊了上去。脚踩在下面的一块石头上,踩实了,再往上摸。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每一个可以抓住的缝隙,脚在黑暗中寻找着每一个可以踩住的凸起。
身后九个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贴在崖壁上。十个人像十只壁虎,在三百米高的悬崖上无声无息地往上移动,速度很慢,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爬到一百米的时候,一个新兵叫马小虎,手抓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崖壁上脱落了。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手指在崖壁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脚踩空了,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李德胜就在他下面,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使劲往上推。马小虎的脚尖重新踩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手也抓住了一条石缝,稳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李德胜在他下面低声说了一句:“别往下看。往上看,看支队长。”
马小虎抬起头,看着陈峰的身影。陈峰已经爬到了一百五十米的地方,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不快不慢,不快是因为快了会出错,不慢是因为慢了天亮之前到不了山顶。他的手和脚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台运转了无数遍的精密的机器。马小虎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上爬。
凌晨两点,十个人全部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密林,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天蔽。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陈峰趴在一棵松树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情况。
军火库就在下面,在山谷的最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木箱,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院子的四角有岗楼,岗楼上有探照灯,光柱在山谷里来回扫射。院子里有巡逻队,一队五个人,每隔十五分钟在院子里转一圈。大门口有两个哨兵,端着,站得笔直。
陈峰收起望远镜,从背包里拿出炸药,一块一块地分给每一个人。每人五公斤,十个人就是五十公斤,五十公斤的TNT,足够把这个山谷翻个底朝天。“李长山,赵刚,你们两个负责安装炸药。炸药装在弹药箱的底部,每一堆弹药箱装一包,定时器设定为十五分钟。赵大河,你负责警戒。李德胜,你负责接应。其他人跟着我。”
十个人从山顶上往下摸。山很陡,下山比上山还难,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往下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每一次响声都让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风声很大,盖过了碎石滚动的声音。
凌晨三点,十个人全部摸到了军火库的围墙。围墙有三米高,用青砖砌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陈峰蹲在墙,双手交叉,李德胜踩着他的手翻了上去。李德胜骑在墙头上,用军刀剪断了铁丝网,然后把绳子放下来,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上扫过,每一次扫过来的时候,十个人都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光柱过去之后,继续走。走到弹药箱堆的时候,陈峰停了下来。
弹药箱堆得像一座小山,至少上千个木箱,摞了七八层高。箱子上印着文,有炮弹、炸弹、、手榴弹、炸药。陈峰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黄铜的弹体在手电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一排一排地码着。
李长山从背包里拿出炸药,一包一包地塞进弹药箱的缝隙里。五公斤一包,塞了十包,每一包都塞得很紧,用木棍顶住。雷管进去,导火索接好,定时器设定为十五分钟。赵刚在旁边帮他,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十分钟就把所有的炸药都装好了。
陈峰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撤。”
十个人翻过围墙,滑到外面,弯着腰,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跑到山脚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那种震动让人的心脏都在跟着抖。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第一声最响,像打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剧烈。堆积如山的弹药被引,炮弹、炸弹、、手榴弹全部炸开了,弹片、弹头、弹壳、碎木、碎石,像火山爆发一样从山谷里喷涌而出,冲上几百米的高空。整个天空都被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十公里之内亮得如同白昼。
陈峰趴在山脚下,用手捂着耳朵,嘴张着。爆炸声太大了,如果不用手捂着耳朵,如果嘴不张着,耳膜会被震破。他的耳朵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陈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灰,耳朵还在嗡嗡响,眼睛还在冒金星。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带着九个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八月十三,血巢。
消息传遍了整个皖南。芜湖军军火库被炸,一个师团的弹药化为灰烬,爆炸的威力把山谷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周围的几座山头都被削平了。军的春季攻势彻底完蛋了,没有了弹药,再好的军队也没办法打仗。
方明远的电报里说:“顾祝同司令官亲自批示:血刺支队炸毁敌军火库,战果辉煌,功勋卓著。特授予血刺支队‘青天白奖旗’一面。奖旗正在制作中,不送达。”
陈峰把电报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需要奖旗,不需要勋章,不需要任何人的夸奖。他要的只有一件事——打鬼子。
赵大河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支队长,一个师团的弹药啊!这回鬼子可疼了!”
陈峰沉默了片刻。“鬼子疼了,就会发疯。发了疯,就会报复。山本正男不是吃素的,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把泾县翻个底朝天。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打仗。”
赵大河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
八月十五,泾县。山本正男站在文庙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报告是芜湖军指挥部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黄石沟军火库被炸,一个师团的弹药全部损失。责任人:血刺支队。”
山本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在训练的士兵。士兵们喊着口号,端着刺刀,对着稻草人猛刺,动作整齐划一。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耻辱。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收到噩耗的指挥官,“从明天开始,泾县以南所有村庄的粮食,全部征缴。一个村子都不留,一粒粮食都不留。谁敢藏粮,就地枪决。”
八月十七,泾县以南,石门村。军的征粮队来了,两个小队,上百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把所有的村民赶到打谷场上,然后挨家挨户地搜,搜粮食、搜地窖、搜夹墙。能吃的全部搬走,大米、白面、红薯、玉米、黄豆,一粒都不留。搬不走的当场烧掉。
周德茂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袋一袋地搬走。他的眼眶红了,但他不敢动,不敢说,甚至不敢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他是一村之长,是军指定的保长,他要对全村人的性命负责。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周保长,”翻译官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簿,“你们村这个月交了多少粮?”周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翻译官。“三百二十斤大米,四百一十斤白面,八百斤红薯,一百二十斤黄豆。全部在这里了。”
翻译官接过纸,扫了一眼,递给了旁边的军军官。那个军官看了看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周德茂的脸,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下个月,翻倍。”
周德茂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翻倍?全村的口粮都被征光了,下个月翻倍,拿什么交?但他不敢说。说出来的结果只有一个——枪毙。
八月二十,血巢。
方明远的电报到了。“军在泾县以南大规模征粮,老百姓已无粮可吃。很多村子开始吃树皮、吃草、吃观音土。已经有十几个老人和孩子饿死了。”
陈峰把电报看完了,放在桌上。赵大河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支队长,咱们不能看着老百姓饿死啊。把咱们的粮食分给他们一些吧。”
陈峰转过头看着赵大河的眼睛。“咱们的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吃两个月。”
陈峰点了点头。“分。分一半出去。”
赵大河转身去分粮了。陈峰一个人站在洞壁前,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照片上的女人笑着,但那个笑容越来越模糊了。不是照片褪色了,是他的记忆在模糊。
林素素端着一碗热汤从卫生班的帐篷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把汤递给他。“喝了吧。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陈峰接过汤,喝了一口。汤是野菜汤,里面没有米,没有面,只有几片野菜叶子,连盐都很少。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
林素素看着他,眼眶红了。“陈峰,你要是饿死了,血刺就散了。血刺散了,就没人给那些死去的人报仇了。”
陈峰把碗放下,转过脸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不是喜欢,是心疼。那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一种心疼,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回报。
“我不会饿死的。”陈峰说,“我也不会死。在光最后一个鬼子之前,我不会死。”
八月二十五,血巢。陈毅司令员的亲笔信到了。信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陈峰把信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塞回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周明远,你带三十个人,负责把粮食送到各个村子去。每一个村子都要送到,一颗粮食都不能少。告诉老百姓,血刺在,他们就不会饿死。赵大河,你带三十个人,负责护送。路上可能会遇到鬼子的巡逻队,打不过就跑,粮食丢了可以再搞,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孙宝山,你带二十个人留在血巢,保护基地。”
八月二十六,泾县以南。送粮队出发了。三十匹驮马,每匹驮着两百斤粮食,大米、白面、红薯、玉米、黄豆,都是血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驮队走在山路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在山谷里移动的风铃。
老百姓看到粮食的时候,很多人哭了。他们已经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有人吃树皮吃得上不了茅房,有人吃草吃得浑身浮肿,有人吃观音土吃得肚子胀得像鼓。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跪在地上,对着送粮队磕头。“菩萨啊,你们是活菩萨啊!要不是你们送来粮食,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啊!”周明远把她扶起来,从驮马上解下一袋大米,放在她的脚边。“大娘,粮食不多,省着吃,撑到下个月。下个月,我们还来。”
老太太捧着那袋大米,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周明远转身走了。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
八月三十,血巢。山本正男知道了血刺在给老百姓送粮的消息。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喂,是我。传我的命令,明天凌晨,泾县以南所有村庄,同时搜查。凡是藏有粮食的,一律以通敌论处。藏粮者,全家处死。”
九月一,泾县以南,石门村。军的搜查队来了。一个中队,两百多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挨家挨户地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地窖、夹墙、灶台、炕洞,连茅坑都拿棍子捅了捅。
在周德茂家的地窖里,他们搜出了五十斤大米。那是血刺送来的粮食,周德茂没舍得吃,藏在地窖里,想留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军把五十斤大米抬到打谷场上,把周德茂全家七口人押了过来。
山本正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德茂。“周保长,你藏了粮食。按照命令,藏粮者,全家处死。”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山本正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任何形式的无奈的笑。那是一种解脱的笑——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不怕,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七口人,都要死,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血刺会替他报仇,会替他的儿子报仇,会替他的孙女报仇,会替所有被本人死的人报仇。
“畜生。”周德茂说,“你们这些畜生。”
山本正男的脸色变了。他举起手,准备下令开枪。就在这时候,村口的哨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报告!山外发现游击队!”
山本正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消失了。“撤。”
军撤了。周德茂全家七口人,捡回了一条命。但其他村子没有这么幸运。李家沟、王家坝、柳林铺、张家庄,十几个村子,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因为藏粮,被军全部处死。那些粮食是血刺送来的,是血刺的人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是血刺的人用命换来的。但那些粮食最终没有救活那些人的命——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九月初,皖南的山里开始落叶了。松树是常青的,不掉叶子,但杉树掉,枫树掉,橡树掉。满山遍野的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那是陈峰最讨厌的声音,走在这种路上,脚步声会被放大好几倍,整座山都能听到。
陈峰走在落叶上面,脚踩下去尽量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跟在他身后的九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过去是一条公路,公路过去是军的炮兵阵地。这个炮兵阵地在宣城以东约十五公里的地方,和上次炸的那个不一样。上次的那个是临时阵地,是炮兵联队为了春季攻势临时搭建的。这个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有钢筋混凝土的掩体、有地下弹药库、有伪装网、有防空阵地。
陈峰趴在竹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公路对面的炮兵阵地。阵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伪装网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峰放下望远镜。
“凌晨两点,准时动手。”